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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维随笔《茶艺》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6-12 09:49

三十年前我曾在北京帮一家凤冈的企业推销茶叶,以一个茶艺师的身份在茶桌前给前来选茶、购茶和品茶的每一位客人表演来自凤冈的茶艺。

改革开放初期的凤冈茶还没有现在这样有名,甚至没有名;那时还没有属于凤冈的茶艺,更不要说今天的凤冈的茶艺这么华美。但不知从多久起,在我的茶台前却每天有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忠实地坐在前面喝我泡的茶。

他每天晚上约七点钟到来,约十点钟离开。他如饥似渴地品味我递给他的每一杯茶,他很仔细地欣赏我泡茶的每一个细节,很仔细地用小本子记录,仔细到连我的每一个手指的翘动都画成了简图。他说他喜欢这种来自南方的茶味,这种从深闺里出来的茶的味道。

我仿佛遇到了茶的知音,我被这知音的出现感动得热泪盈眶。为了他的这一份认真,我把茶泡得不敢有半分草率,我用少男少女的那份纯真和激情把我的茶泡得简单但是生动,泡得优美无比,优雅无比;我让我泡出来的每一道茶清香无比、温润无比。

然后手把手地教给他。

他像一位求知若渴的小学生,对茶艺倾注了不倦的好奇,他夸张地陶醉在每一道茶艺里,一遍一遍地练习我教给他的每一段细腻,反复品味泡出来的每一丝清香。他甚至对每一片茶叶都充满了好奇,他会挑出某一片茶叶久久凝视,仿佛看到了茶叶的来处,仅然有无语凝咽;他常会用他纤秀洁白的手,呵恋每一杯茶水的嫩黄,眼睛里流露出对茶的无穷的痴想。

茶叶从故乡来,在北京的茶杯里绽放他的青翠和嫩黄,舒展她的娇羞,是何其美丽动人。

我们探讨每一片茶叶的品相,探讨每一个泡茶的器皿的反应,探讨每一度水温的差别,探讨茶艺对茶的影响。我们把茶艺同音乐、同诗词、同长风万里与柔情蜜意联系起来;同佛教文化、道教文化、儒家文化联系起来;同具体的待客、礼仪、休闲包括解渴联系起来。茶艺在我们的世界里成了浩瀚的大海,成了历史的天空,成了春之姹紫嫣红,夏之激情燃烧,秋之秋水伊人和冬之寒雪独钓。

一年后,我们都成了读茶的人。

他在北京,我回到贵州这个叫凤冈的小县城。

他辞了工作开了茶楼;我则告别了茶楼在一个基层单位上班。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我平凡的岁月没惊起千里梦。想起鲁讯先生说“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回头看满身经年的尘土,仿佛已经没有了远方,几十年旅途在孤寂的县城。仅然没有一山一水可以告别。

感谢2019年这个初夏,我收到了他的邀请,要我去北京参加他开在世界各地的茶庄满三十年的庆典,并给连锁企业的茶艺师比赛获奖者们颁奖。

在我的意识里,“他是天上虹,揉碎在浮藻间,沉淀了彩虹似的梦,他是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我呢,“我的悄悄的平凡的贫瘠,同夏虫一样沉默”,我用什么向他致意呢?

孤篷万里,我和老伴在女儿的陪同下,踏上了去北京的路。

金碧辉煌的北京和他们的金碧辉煌的典礼的大厅让我望而却步,伸不直腰板。

他的一双亭亭玉立的孙儿女陪着白发的他对我隆重相迎。

一对“老茶友”相见,相顾无言。

在庆典前的每一个间隙,我们都在茶台前相对。我们轮流用颤颤巍巍的老手,为对方泡一杯茶。

让三十多年离别后的重逢从每杯茶里品出“沧桑路远”;让双方寸步相陪的小儿女,品读上一辈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离开北京的头一天,他和他的企业安排我给他们的培训讲一堂茶艺课。

我离开茶艺已经很遥远了,我的茶艺已经淹没有岁月里了。我对他们说,茶艺是包装,是对“茶”的尊重的从容的包装,但任何茶艺都改变不了茶叶本身的品质,在一块肥活的没被污染的土地上,坚守着纯洁的生产方式生产出来的茶,需要配套相应的茶艺,需要茶文化生动地包装,茶艺是茶的另一个境界。

为茶艺走遍天下,不如到凤冈喝杯茶。

 


  薛维:仡佬族,1964年生,贵州凤冈人。贵州省作协、遵义市作协会员。著有长篇小说《仡佬香魂》,有作品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遵义少数民族作家作品选》等,主编《风从茶乡走过》《锌硒茶乡·最美凤冈》等系列丛书7卷。现任凤冈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县文体广电新闻出版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