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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沙滩,拂去光阴里的浮尘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0-30 10:32

春华秋实,固然需要汗水浇灌,更需要心来坚守!

01

  上善若水,水生万物。

  洛安江,一条名不见经传的河流,在华夏千百条滔滔向前的江河里,再寻常不过了。两岸青山碧树,平畴相间,水车吱呀,也没有什么出众之处。可它对于曾是化外蛮荒之地的贵州来说,则是血脉之源。而这,不仅仅是它被称为“遵义的粮仓”。

  一个名震四方的地理文化单元,就在这条江的蜿蜒与滋润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这便是沙滩。

  “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人无三两银,瘟疫还横行”之所,是适宜流放与贬谪的。历史有李白流放夜郎,刘禹锡被贬播州,王守仁被贬龙场驿……故事固然须眉清晰,可也未必当得了真,但沙滩文化鹤立鸡群,让黔之地不再是文化荒漠,却让后人对一条江凭空多了万千想象。

  沙滩,是河水搬弄乾坤的力量,何尝没有聚沙成塔的坚守。

  在新舟禹门山北,青田山脚下的洛安江心,一滩四面环水,形似古琴,文人墨客称之为“琴洲”。一种高雅或闲逸之味,就在日月交替里四溢。静心思忖,江水似弦,时光素手会为沙滩弹出一首什么样的曲调?

  近水楼台先得月。山环水绕的沙滩,是播州杨氏土司之弟杨兆龙的庄园。有了官府的印戳,沙滩便多了一道护身符。即使如此,也敌不过王朝变幻的旗帜。

  时间走到大明王朝的某个节点,这里的世袭制戛然而止。万历年间,播州杨氏土司被剿灭。洛安江,这条历史文化之河,真正翻开了扉页。


02.

  扩张、暴政、战乱、天灾、瘟疫……是个体无法抗拒的力量。

  原籍四川广安,宋代就有族人作官的黎氏,曾有显赫的身世。出过与苏轼唱和的诗友,有族人钦点过的大明状元,还有当过礼部尚书的高官。“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上报皇恩,下安黎民之后,也会想着家族如何能在广袤的大地上散枝开叶。毕竟,人丁兴旺和飞黄腾达是灵魂里的认知。无论遇上天灾还是人祸,昌盛的后裔总会东方不亮西方亮。

  可以认祖归宗,却未必要落叶归根。在祖宗的牌位前,子孙满堂便是最好的祷告之语。

  大明万历二十八年,黎氏一世祖黎朝邦,随川路总兵刘铤平播入遵。改土归流,有人欢喜有人愁。于黎朝邦来说,却是天大的喜事,沙滩成了自己的囊中之物。与其说他平播是为了建功立业,莫如说他是寻找一处可供肉体与灵魂停泊的港湾。毕竟,风轻云淡和水丰草美,是子孙繁衍昌盛的基础。

  在华夏文明传播的方式里,作为文明重要载体的世家大族总会以逃难或军功的方式四处散开。他们或许不曾想到,这种意在维系家族繁衍的本能行为,对文化的继承与发展有不可磨灭的贡献。

  沙滩日月换新天。不仅是主人的肉身换了,还被注入“载月著犁锄,栉淋风露雨,诗书旧生涯,功名行潦水。”的灵魂。

  沙滩接纳了风尘仆仆的征服者。远道而来的主人们收好军功,撸起袖子,开始建造起自己的乐园。

  蜿蜒而来的江水,到沙滩平缓成一条捆住快乐时光的带子。

  岗上槲树成荫,茶桑满坡。像星星一般散在茂林修竹里的人家,炊烟袅袅,鸡鸣狗吠。江水里的鱼虾像陆地庄稼,只要人们愿意,它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繁衍和肥硕。从天空落下的渔网,就是一条江或一个地方的年轮。

  风景秀美,却又浑然天成。归隐田园,诗画山水,不就是这样简洁而又具体的吗?

  筚路蓝缕,以启山林。黎氏先人来到这里,有了虎入山冈的自由。他们因摆脱纷乱和喧嚣,而额手称庆。

  一渔一樵,半耕半读,乐山乐水。当生活平静下来,他们意外发现,这里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流露出蜀地所没有的温婉与沉静。

  智者乐水,不就是乐的风景与自然相默契,乐的耳根和心底都清静么?

  在这样一处世外桃源里,石头山、栀冈、水牛山和青冈山……已挨个被黎氏家族划分出独自逍遥的空间。


03.

  栉风沐雨,砥砺前行。

  来自外界文明里的儒家文化开始在这里沉积。一丝不苟的忠孝仁义礼节,也在这里扎下根来。

  诗画山水久了,总得寻些事情。知足常乐只是独善其身的一种状态,与达济天下的胸怀不可同日而语。

  男耕女织,诗礼耕读传家。于沙滩人来说,所谓的修身养性,并非为了长寿抑或个体的愉悦和谐。一代又一代人从事教育工作,足迹遍于黔地。书上说的桃李满天下,大概指的就是他们吧。

  学而优则仕,货卖帝王家。风景再美,想出人头地,或出类拔萃,除了博取功名而外,再没有好的途径了。

  厚积薄发,博观约取。

  曾经令迁入者们怦然心动的洛安江,也天天在他们的视野里奋力开凿前行的通道。

  一滩复一滩,滩外更艰难。

  传唱的童谣,总是与生活的不易丝丝入扣。尽管沙滩人已成为西南的名门大族,足迹遍布大西南。但这并没有改变沙滩人骨子里的沉稳和坚守。作为蜀地后人,有一种精神叫:传承!

  孔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穷不过三代,富不过五服。说明坚守的不易,在我想来,是因为血液或灵魂里缺少一种可以遗传的东西,譬如说勇气,譬如说学识。

  黎氏入黔二世祖黎怀仁立下家训:“在家不可一日不以礼法师子弟,在朝不可一日不以忠贞告同僚,在乡党不可一日不以正直表愚俗,在官不可一日不守清、慎、勤三字”。子孙恪守祖训,尽忠职守,清正廉洁。荣归故里,又能泽及邦邻。


04.

  一种习惯,当成信仰来把持,也会修成正果。

  村南一里地之遥,郁郁葱葱的龙盘山上,香火缭绕。

  既然已经落根,既然想要根壮,祠堂是需要的,聚拢一地风水和目光的寺庙也是需要的。稍有停歇,黎朝邦父子就开建伽蓝,名曰沙滩寺。

  巍峨的殿堂隐没在青柏古松之中。寺前绝崖数十丈,下临洛安江,山影绰绰清波泱泱。此处算不上名山古刹,但它存在的意义或许超越了寺庙的普渡之心。

  闯王在京城还没坐热龙椅,吴三桂就引着清兵入关了。大明的江山终究没有打破更替的规律,一个家族又该何去何从?

  在湖北黄冈任知县的黎朝邦第三子黎怀智回乡,削发为僧。沙滩寺改名为龙兴禅院,大明这条巨龙或许还能飞天吧。不管怎么说,不事二主,一份忠义天地为证,日月可鉴。

  沙滩或寺庙给了他安稳,可兵祸还是席卷了大江南北。

  丈雪禅师为避兵乱也来了。他小住时日,觉得云游天下,还能匡世救难。然而,分崩离析的乱世,又如何是几句慈悲之语所能缝补的。既然如此,还是归山吃斋念佛吧。他再到龙兴禅院,开临济宗道场,大开佛门。将自己“禹门”之号,延伸到一座寺庙或一座山上。龙兴禅院成了禹门寺,回龙山成了禹门山。也许,在这里也能成就大禹治水的不世之业吧。

  七堂伽蓝里,“禅和诸子,日至十百”。一把年纪的黎怀智仍拜小自己22岁的丈雪禅师为尊。沙滩寺从家庙成黔中第一名刹,作为一种鲜明的文化符号,向整个黔地输出。

  “禹门多古木,俯仰一翠气。从来江上人,不见山中寺。”晨钟暮鼓,与山下洛安江遥相呼应,呼应的还有沙滩人的眼界与心胸。

  丈雪禅师提倡农禅并重,在宏法之余,兼重农作。正是他“一粒一粟,取之耕耘”的亲力亲为,使他更懂得人情世故,更懂得山水之妙,也为舌生莲花积累了不可多得的素材。

  乱世飘絮雨打萍的蹉跎光阴里,不少移民选择了逃禅,以出家作为保全气节的一种手段。一些黔北文士,明亡后也隐居于此。有了一大批文人加入,禹门寺在梵音阵阵之余,便是激扬文字与辩论人生的大舞台。

  当我把这些过往重新钩沉时,“明月松影,书声琅琅。”的画面就呈现在眼前。

  “山中行,步步踏高岑。草鞋破,露出脚后跟。山中住,一把锄头足。抛瓦砾,击着门前竹。”

  在禹门山行走或坐卧,要么有悠然自在的闲情,要么有闲云野鹤的逸致。既然不看好满清,那就独善其身。不治国,却可以齐家睦邻育人。


05.

  谈经论道,终不能局限在一座庙的笃定,一座山的挺立或一条江的转折里。

  出世,入世,超世,于一个家族来说,是会转换的。毕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一个家族想长盛不衰,只能入世,这是铁律。谁也没见过隐居,或梵音袅袅能千秋万代的。

  当时间走到沙滩黎氏第八代的黎安理之时,他也不管不顾自己称为“静圃”的号了。一片安静的园子,怎么也抵挡不了乾隆掌心举人的诱惑。以天下苍生为念,也不算离经叛道。任永从训导也好,还是任长山县令也罢,都兢兢业业。闲暇之时,著有《锄经堂诗文集》《梦余笔谈》等。

  广交天下名士,结识俊彦英儒,这才是达济天下的境界。既然已登天子堂,索性抛开历史里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让才华与骨气融入到儿子黎恂和黎恺的灵魂里。“黎氏双壁”之誉,从这里发轫。

  对于举人,那就接着中吧。

  黎恺只是重复一下父亲走过的路。他余生在大定、印江、开州等地教书育人也就罢了,也妙笔生花,写出《近溪山房诗钞》《石头山人词钞》的优美与哲思。

  书中不仅有黄金屋,不仅有颜如玉,还有做人的尺度。黎恂是中国文学史上有名的诗人,他培养的高徒四处。赵香宋誉为“万马如龙出贵州”。钱钟联也说:“清诗三百年,王气在夜郎”。

  进士,自然还是要中的。人读书以进士止,他读书以进士始。于他来说,“进士”只是一块试金石,证明一下自己就够了。笔耕不缀才是他的星辰大海。

  一任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十年寒窗换来的,不就是光宗耀祖,成为富甲一方的庄主吗?对黎恂来说,却是例外。

  自强不息书香引路,海纳百川格物致知。他以丁忧回籍,专心致学。那份淡泊名利的情怀,成全了人生完美的境界。


06.

  泱泱华夏,王侯将相数不胜数,能千古流芳的又有几人?

  黎恂没有一箱箱金银珠宝的光华,三万多册经典却在马车上一路颠簸到了故土。

  丁忧,他却称病十余年,设私塾于寺内,名振宗堂。祖宗要的是香火,还有光鲜。独木秀于林,莫如所有林木与自己比肩。他以渊博的学识亲授家族子弟。寺院中丰富的典籍,滋养出名动黔北的学者。

  黎恂子侄九人,加上郑子尹兄弟三人和莫氏五兄弟都受到黎恂的教诲。上千年天地君师亲的信条里,人们总会忽略良师。殊不料,黔地这把薪材烧出了九州的火红。如果没有这样一位师长,华夏文明的宝库就少了一条关于师长的完美注解。

  江山代有人才出。把乾嘉学派的汉学传到西南地区的莫友芝,与郑珍齐名,有“西南两巨儒”之称。他是清代著名版本目录学家和书法家,著名诗人,却终身从事教育,不鸣一官。

  治国平天下,是一种使命。当大海里的倭国还未“明治维新”之时,二十六的黎庶昌就向皇帝上“万言书”了,他凭的绝不仅是年轻气盛,满腔报国的热血让他能够指陈时弊,力主改革,从而站在时代的前沿。他在西欧任外交官时,留意考察资本主义教育制度,写了多篇介绍西欧教育的文章。崇尚科学和顺应时代潮流,他是黔地放眼世界第一人。

  历史有无数拐点,拐向哪里谁也无法说得清楚,或许只是些许之力,便可让历史偏移。

  光绪末期戍戊变法后,废除科举、开办新学,接着又爆发了辛亥革命,以诗书求官的仕途已走到了穷途末路。

  回乡归养!沙滩后人,又重复先人走过的路。

  文而化人。沙滩文人,几乎人人当过塾师,做过书院主讲,或任过教授、教谕、训导等学官。

  一个家族把一件事情上升到信仰或习惯的高度之时,便有了宗教般的虔诚与狂热。对儒学的尊崇,绝非沽名钓誉,而是祖训门风,是打小就烙进骨子里的素养。


07.

  泽润黔北,角逐中原。

  原东吴大学教授胡先骕评道:“郑珍卓然大家,为清一代冠冕。纵观历代诗人,除李、杜、苏、黄外,鲜有能远驾乎其上者。”

  当代著名学者钱钟书在论钱载诗时说:“然生沈归愚,袁子才之世,能为程春海、郑子尹之诗,后有汉高,则亦愧于先驱之胜广矣!”

  著名作家叶辛评价道:“万法归宗历史独亲真善美,千秋论道沙滩幸有郑莫黎。”

  耕读百年家国义,重教万世名古今。

  有的学者把“沙滩文化”同“齐鲁文化”“巴蜀文化”“吴越文化”“河洛文化”等地域文化相提并论。其实,有些事物不需拔高,自然就是自然的。

  博观约取,继往而开。最终,厚积薄发是必然的。

  “文学丰碑,精神坐标”,与一座寺血脉相连。曾国藩、章士钊、郑孝胥、刘海粟、丰子恺、王驾吾、范曾、陶文鹏、陈福桐等16位名家手迹碑就在禹门寺内林立。

  没有深潭飞瀑、奇峰异石,也无亭台楼榭、芳草佳卉,游客一般不知脚下这方山水所散发的底蕴。实则,平常的背后却是火热的熔岩。洛安江一直用心润泽着这方水土,静静地诉说源远流长的故事。


08.

  黔北是一幅画,那沙滩便是上面的题跋。

  当我站在黎氏故居前,时光仿佛一下回溯到那个年代。

  那栋取名为“钦使第”的黎庶昌故居,掩映在青山绿水间。居所外围是青砖白墙,经过百年风雨侵蚀,墙体已一片斑驳。

  管理故居的老人须眉皆白,在他的引领下,我进入故居。黎庶昌及家人生前使用过的家具、文具在灯光里静默,只有书写他生平事迹的文字如钩似剑。中式结构的老宅中,雕花窗户敞开胸怀,花园盛开的美人蕉正踮起脚来眺望。

  老人绘声绘色地讲述数百年来的离乱中,村里人是如何巧妙地保护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的。

  历史远去,不时有一批专业或业余的摄影师,不辞雨露,不惧高远,用镜头将这里的一景一物展现出来。阳光穿堂绕屋,一群游客止住脚步,仰头凝视。

  在美丽的洛安江前,衣衫靓丽的人们挤在一起拍照,气氛欢快而祥和,可我却分明感受到一种难言的空洞和荒芜。


09.

  无法选择自己从哪里出发,能做的就是顺从。

  书香之家仿佛不用刻苦,而是一种生活里的粉底,是天生的。新舟镇禹门小学五年级的黎源,是黎氏家族第十七代子孙,打小就生长在洛安江身畔。

  见到他时,他已下课,蹦蹦跳跳地背着书包正准备跨进院子。

  “我已看了许多许多书了,我的太爷、父亲和姐姐都是有文化的。”轻描淡写的语气,让我觉得他不是一个小学生。

  “咿呀学语,父亲就准备许多生字卡片让我认读。一闲下来,兄弟姐妹便相互接龙唐诗宋词。”自然的口吻,对那些事情早习以为常了。

  “父母亲每次下地劳动,总忘不了拿一本书。累了,父亲就坐在田埂上声情并茂地给母亲讲着。国内的,国外的,历史的,现代的,对他们来说,这是一种习惯。”

  “小时候,常见邻里一边走路一边吟诗,相互间又常常为了一个平仄而争得面红耳赤。”

  ……

  黎源如数家珍。外人看来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另类,在这里却是常态。

  “十户之村,不废诵读”。与时代的节奏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却是泥沙俱下的大潮之中一股清流。

  历久弥新需要十足的底气。历史是一个镜子,最终会校验出什么是正确的。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可能古老文化潜在的承继者大有人在,但在生存面前,人们又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江边有一棵高大古槐,需四个壮年男子牵手方能围住。据说,它已有数百年之龄。枝繁叶茂如冠,好似一片灵性的“青云”,要么舒展罩起一方水土,要么化雨滋润一方水土。

我蹑手蹑脚地折下一枝,藏在鼓鼓囊囊的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