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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箐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6-15 17:04

贵州安顺普定城东北十五六公里的偏远山区是我的家乡,那里有座森林,我们叫它大箐。大箐末端,即东北方向接木浪河流域的下者嘎,而西南不到一公里就是我的老家窝子村大寨子了。

森林坐落在两座山脉相对的峡谷地带,峡谷中溪水四季不断,杉树可称老木的挺多,能做梁柱的更是常见,竹林更是这里一丛、那里一丛。这座森林的上下左右,不同的地段有不同的小地名。每到春天,那些婉转动人的声音就此起彼伏。

那些年我们到大箐,多是在夏天。去的目的,一是洗澡,二是逮石蚌,三是摘食季节性野生果实,四是猎奇。

除了听鸟、看鸟外,我们还看到过狐狸、野猫、野羊、野兔、獐子之类的动物,这让我们异常兴奋,每当看到一些稀奇古怪、说不出名称的动物,我们的好奇之心便能得以满足。

每次下大箐,我们最怕的就是蛇,不管什么蛇,有多大。所以每次都是几个伙伴相约而去,人人手中都带上一根竹竿防蛇。蛇是有灵性的动物,多年来,我们下大箐,次数多得记不清,但从没遇上过蛇。它们似乎怕吓坏我们,最多远远地出现,或灌木丛中,或树枝上……

每次下大箐回来,虽然一路艰辛,甚至有时脚手都被荆棘挂出血来,但所见所闻总会让我们兴奋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把这些经历说给那些胆小而不敢到大箐的小伙伴听,脸上满是自豪和得意的神情。

小学高年级时,每逢春节,苗族同胞最喜欢撵山。撵山的对象,多集中在山羊、獐子身上。那时的我们跟在撵山的苗族同胞身后,满山跑,看热闹,图好玩。

这让我想起撵山中一件难忘的事。

普定籍贵州青年作家蒙萌所创作的小说《山精》原型,就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那些苗族同胞在春节撵山,从大箐开始,这山撵到那山,翻山越岭撵到筛梭,又在梭筛的河谷两侧穷追不舍的情境。那只羊精灵,累了,会在山上靠黑岩喘息,撵山人就会迷失目标。当撵山人收起猎枪时,它又会狂奔而逃。

普定来看热闹的一位老表,指我认过很有名气的作家蒙萌老师。在参加工作以后,我读了《山精》。

只是到了后来,土地下放,石板、窝子两个村合办林场,先是在窝子村边的荒山上下各建四间一栋的教室,无论砂墙、石板房,行挑还是椽皮、门窗,都是用大箐中的杉树。工钱也都是卖树筹集来的。

接着,大箐里的林木被划成片区,先是分到大队,再又分到各小队,最后分到农户。那个时候,树木值钱,有人晚上偷砍一百多斤重的一棵杉树,扛走近二十华里的山路到白岩场上去卖,能卖七八块钱。直到七八年后,一棵好用的杉树,还不如一只老母鸡,再穷得恼火的人家,也不偷树了,开始偷鸡摸狗。

树林分到户最初的那几年,父亲有时带我去大箐看我家的那片树林,后来父亲忙于生计,很少顾及,直到遭遇一场火灾,那些残留的树木枯黄一片,死去活来。

火灾之后的第一个春天,我们到大箐去,看到很多动物烧焦的尸体,发黑的灰烬,以及那些重新发起来的草,虽然失去了遮挡,那些草直接沐浴着阳光,但就像没有骨头似的稀疏、柔软,不像长年沐浴着阳光的、土质肥沃的草绿得精神,绿得大气,绿得自信。

童年时代,大箐就是我们宽广自由的天地,是我们的天下,至今难以忘怀。随着阅历的增长,大箐的天地在心目中越来越小了,只是那份童年的记忆,依然如初。

大箐入口,村人习惯称之为箐口。整个峡谷,全长约一公里。末端就是下者嘎小屯。这小屯就是一座独立的岩山,仅有一条岩上凿出的尺余宽的路可通山上。

在上初二初三的时候,冬天,我们敢去小屯上偷砍大柴,扛来家烧柴火炕腊肉、血豆腐、香肠。被逮着敢顽固面对,认为长在坡上的柴不属于哪家,谁都能砍。

人和柴草一样,一发又一发的生长。家家都要煮猪食喂猪,都要烧火炕腊肉、做血豆腐和香肠,大箐作为柴禾基地,砍伐几乎没停止过,也没人管。

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打工潮兴起,年轻人大多外出,砍柴烧的人少了,大箐才渐渐恢复元气,山清水秀。

后来,做饭、做菜、取暖,家家户户都用电磁炉,丢荒的土地便多了起来,村子周围的山被植被覆盖,鸟类多了,环境比以前好了很多。

曾经流水汩汩,鸟兽成群的大箐又重现了。

  黄平:笔名黄洋、黄杨、黄福平,贵州省普定县人。1990年开始发表文学作品,至今已在《中国地理》《北京文学》《贵州日报》《贵州都市报》等发表诗文170余篇(首)。系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