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作协 > 详情

刘仲举随笔《莽筒》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8-29 11:33

诗曰:

 

常忆儿时意气扬,镰刀一举上山岗。

悬崖顶上腾轻影,灌木丛中摆战场。

吹起莽筒穿大岭,迎来乐曲喜乖郎。

每逢狂浪拍东海,便化飞鹰返故乡。

 

话说那逝去的童年,太多粉红色的回忆,似月耀星烁难以忘怀:举手射的弹弓、飞腿踢的毽子、扬臂跳的长绳、戏浪冲的水车、弯腰逗的爬虫、摆臀扭的怪舞、张口敲的铜锣、扑地打的翻滚等等可翻出数十筐上百箩来,但一直令我念念不忘的还是那含哨吹的“莽筒”。

 

莽筒,是一种吹奏的乐器,它不是竹打穿的,也不是木掏空的,更非纸卷而成,它是树皮的杰作,是大山的传奇,是智慧的化身。莽筒的制作可谓花中选花,先锁定一种叫五倍子的灌木,在同类中又来甄别,犹如皇帝老儿层层选妃般严格。五倍子是一种药材,虽同一个名称却分两大类型:果如菱形或纺锤样的叫角倍,山里人管它叫泡五倍;果似圆形或卵状的名肚倍,我们称作铁五倍。泡五倍骨疏果细小,铁五倍躯铁实粗大,故儿时砍柴去烧火煮饭或摘果去收购站卖都首选后者,加之泡五倍壳翻皮糙的要多难看有多难看,自然身着青黄色俊哥儿皮衣的铁五倍便与莽筒结了缘。

 

春暖花开的时令,我们一群娃娃便手持镰刀儿,翻着筋斗的漫坡寻觅。那年代柴火资源奇缺,除却松杉柏外乔木灌木们都被人们一刀儿割掉扛回家去填灶膛,纵使爱发肯长的杂木也多为拇指般大小,当然刺巴笼里或悬崖陡坎上的例外,若是谁砍到一根锄把般大小的铁五倍便惹得大家眼红,只需这样一根便足够莽筒用料了。

 

莽筒需先把铁五倍主干的分叉、爆须剔掉保持光滑,再将它从上至下的斜割见骨,然后用刀背密挨密的一路刮下来,力道需恰到好处,既要刮青出浆又莫伤破皮,之后只需拉着头一撕,树皮便“嗤嗤嗤嗤”的应声而落,就如那缩身蜕皮的蛇壳那般好看。

 

第二道工序是卷筒,先紧裹慢卷留一筷子般大小的口为顶,继而一圈赶圈的往下卷,一般两寸来长便需用两颗尖锐的山椒刺或檬子刺锁住以防断节脱开,直到树皮卷完为止,大而长的倍子皮一张即可,窄而短就需接皮两三张,终成唢呐状头小尾部阔的圆筒。唢呐的哨子(簧管)以麦杆作嘴,莽筒的哨子取铁五倍的枝丫,作法堪称绝妙。选择一节两寸长的嫩巅上下齐割一道口,用刀背轻刮完毕后拇指捏住一旋一提,一个圆而柔软的哨子便握在手中了,插入莽筒的口子需紧凑得不漏一丝风,抿在嘴里轻呷两下再鼓劲一吹,一阵莽声莽气的嗡嗡声便响彻在山山岭岭,故称莽筒。

 

莽筒是单音,不像唢呐杆那样圆孔密布指按指翘的论音调讲规矩,你尽可使劲地吹,筒身可短可长,年幼的劲小气弱图个闹热,年大的气粗劲足讲究声势夺人。我见过最大的莽筒足有三尺长,那是村里的大老表从一个名叫大顶的大刺巴笼里拖出来的大铁五倍做成的,拿着软手我们便把它捧着抬着架在一个高土坎上,站在下方一吹“嗡”的一声似晴空打了个炸雷,惊得不远处的一头水牯翘起尾巴根就一阵狂奔,还以为像上次那样遇见了一窝厉害的牛角蜂来袭。但此筒太耗口气,尽管大老表身高体长嘴巴大,几口气一吹便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粗气,一张被野刺抓伤的脸冒着血珠红似火烧。

 

伙伴们闹山麻雀样纷纷近前一试,无奈年小力微纷纷败下阵来,一个叫秋二的老哥子吹得眼睛都鼓起来颈筋一股股的冒,仅“嘟嘟”的两下像放了一个憋屁传出丈把远距离,惹得大家都笑个不停。邻村的张表叔在割草闻声赶来一试,也只两个回合就直喊遭不住,说狗丘的些一天癞疙宝想吃天鹅肉,不是那根葱偏装那蔸菜!好在那时手机还没出世,否则拍摄下来投放入群不惊倒九省八县的看客才怪。

 

从此,我们不再打肿脸充胖子,莽筒的大小按各自的气流强弱而定,人人吹得呜了呜的响,个个乐得跳了跳的唱,黄莺不敢和我们比响亮,画眉不敢和我们斗音嗓。我们把它当成集合出征,列队站立执筒高挺胸膛;我们把它当作比赛夺魁,鼓红腮帮看谁的乐音最长最响。我们最喜欢群娃约起爬上峰顶扬颈齐吹,那排山倒海的气势数里可闻,每每会惊飞出一群野鸡或慌蹿出几只跳兔,有时还可见一些扬腿狂奔咩咩直叫的岩羊。当然,我们还会和叫春的猫比试比试,“呜呜”的几下便震得它纵上屋顶踏得瓦片直响;我们更会直接和逢人便咬的疯狗对阵,一连串的炸音吓得它们“汪汪汪”的落荒而逃不敢回身。为此,没少被奶奶臭骂,说我们一天吃雷的胆子就逗猫惹狗的讨嫌得很。

 

成年后,一闻那声响便感觉透出一股难言的悲壮和苍凉,那呜呜的啸声恰似牛角呜咽又如海螺悲鸣,似乎在叙述着一曲难言的伤痛,一个久远的故事。后来研究苗族历史,才知道他们有一种传统的竹管乐器也叫莽筒,制作程序相当复杂,历经择日子、开音、祝词和米酒喷洒,今黔东南丹寨苗乡保存最大的莽筒长一丈三尺五,内空七寸五,重达八十斤,堪称“世界第一莽”,据言已申报吉尼斯之最。

 

一直以来,以为莽筒就是儿时玩物而已,谁知竟硬生生和苗族乐器扯上了关系,且同名同声响,于是数十年来长存的疑问终于破解。上古时期,炎黄联军与蚩尤九黎部落在涿鹿大战,蚩尤兵败被斩九黎余部千里南逃潜汉江流域匿洞庭湖畔,后大部由湘辗转入黔成为黔地最早的外来先民,史家称为“三苗”,即苗民。苗民数千年来奉行部落联盟,元明时期实行土司自治,直至明万历年间朝庭八路大军入黔平播改土归流方终止。时播州遵义为土司杨氏老巢,也是苗民密聚之地,明军血洗播州,苗民余众尽数逃往黔东南、黔西南一带的深山老林,故黔北一带至今少见苗民踪影。

 

儿时放牛常穿行于岗上岭间,每见林中那些或宽或窄的荒坪便惊问从来,父亲说是那些年深苗民开垦的。最令人惊奇的是那些高高矮矮的石坎子,像牵着墨线般弹的那样笔直,即使拳头般大小的石果儿也砌得如熨斗烙烫般平整,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原地站立不垮塌,技艺之高超令人叫绝。村里一座叫庙沟的山上,至今有一座古老的苗坟,据居住于此山脚下的老年人讲,民国年间他们当娃儿时候爬进去耍,还抱出些坛坛罐罐什么的来。

 

据丹寨苗家口口相传,莽筒发明于宋初,是一个叫“嘎尤”的先人利用当地楠竹和水竹合制成的一种重低音共鸣乐。先为军中司号和祭祀,后逐步演变为迎宾送客、婚丧嫁娶、聚会狂欢的乐器,其与芦苼合奏舞更是被搬上舞台惊艳全球。树皮的制作当是顽童眼馋的父老独辟蹊径,让你不得不佩服华夏先民那妙想奇思。

 

竹器莽筒与树皮莽筒是一对靓丽的姊妹花,一个美了成年一个爽了童心。与前者相较,树皮莽筒以轻巧见长,它不像竹器莽筒抬肩吹、杵地吹那么沉重,只需轻握筒身俯吹、平吹、朝天吹随心所欲,虽说让人小瞧没能上书上屏幕,但其强大的冲击力同样撼天动地摄人心魄。

 

至于用途,绝非仅是吹吹耍耍那么简单,我更愿把它看成是一种流淌的血性,当历代朝廷兵马大举扑来进剿时,谁说五倍子莽筒就没起过一星半点作用?你可把它当作欢快的啸吟,也可把它当作报警的传声;还可把它当作冲锋的号角,更可把它当作祭奠的哀鸣。那古朴、粗犷的外形,那浑厚、粗壮的音色,一下便带你穿越到远古荒蛮时代,战争、逃亡、迁徙、猛兽、毒蛇、饥荒、瘟疫、亡灵交错叠闪,或许,这就是莽筒向世人传递的信息,以一种特定的文化符号,诉说着一个民族数千年来艰难的求生之路。

 

惨烈的平播之战,染红了播州的山山岭岭,怒马狂刀犹回响在大山深处,今湄邑官堰的“青蛇屯”、高台窑上土岩关三元洞下的“万人坟”等遗址,见证着数百年前的那场腥风血雨。烽烟散尽,四海清平,数千年的民族隔阂早冰消雪释,历史,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但莽筒那呜呜声响在我脑海中却久久挥之不去,如涨潮般不时翻腾卷滚,山乡儿童已不知莽筒为何物,多少非物质文化遗产在滚滚的经济浪潮中正颠簸下沉,寻思春节回乡重温旧梦,捧作个大大的杰作携子带孙步上高岗吐气开声,让那雄浑的阳刚之气震得群峰回响……

  刘仲举:贵州省湄潭县人,贵州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北方作家》《贵州作家》《中国诗界》 《诗刊》 《诗选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