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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读堂 • 荐读】 许多次想起“修道院”里的萨拉马戈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03-05 12:45

许多次想起“修道院”里的萨拉马戈


若泽·萨拉马戈(葡萄牙语:José Saramago)(1922-2010),男,葡萄牙作家,1998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作品为《盲目》。萨拉马戈是葡萄牙历史上最伟大的作家,也是第一位获诺贝尔文学奖的葡萄牙语作家。代表作小说《罪恶的土地》、《里斯本围困史》。

在去冬今春的数个月的时间里,我许多次的想起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以及他的长篇小说《修道院纪事》。这本1999年夏季买来的书,当时我只看了三分之一,随后便束之高阁。在过去的十多年中,没再看过它,甚至遗忘了它。遗忘萨拉马戈,我可以找出诸多理由。比如,在与文学朋友交往中,几乎很少有人跟我提到他和他的作品,即使偶尔说到,我也能从朋友朦胧的眼神中推断出来,他没有注意过萨拉马戈的作品;我也很少听到中国大陆的哪个批评家说起萨拉马戈。虽然萨拉马戈在1998年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但他比起来同样获得“诺奖”的作家——帕慕克、耶利内克甚至特朗斯特罗姆——他在中国大陆的知名度要逊色很多,甚至在他三年前去世时,文学界好像也没有什么“动静”。可是我却在最近几个月里,许多次想起这位远在天堂的葡萄牙作家——许多时候真的无法解释一种心境。

阅读《修道院纪事》需要身心的宁静,因为书中太多的宗教典故以及宗教典故式的幽默,按我们惯常的阅读方式,确是阻碍了阅读的顺畅。比如宗教裁判所的历史背景,比如以历史上真实存在的“马芙拉修道院”建筑过程为背景的抒写,比如经常出现的诸如“七个太阳”的人物别称等等……必须耐心地看,必须不断地把书放在膝头上,静思一会儿,然后再继续慢慢阅读。

说起来,《修道院纪事》的故事很简单,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关于一位叫巴尔塔萨尔的残疾士兵和一位具有特异视力的姑娘布里蒙达之间的奇特的爱情故事,以及他们遭受的宗教社会扼杀人性的悲惨境遇。小说抒写了十八世纪残酷的历史现状,据讲是来影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葡萄牙社会的种种弊端。小说虽然叫《修道院纪事》,却并没有将故事图景局限在修道院里,而是展现了修道院外广阔的社会人生。萨拉马戈在这个简单的故事框架内,用虚幻交替的叙事方式,展开了独特的叙述,用超强的想象力、感人同情心以及强烈的反讽意味,丰厚了小说的精神内涵。

杜鲁门•卡波蒂在谈到“想象力”时,说“应该是具有关于透视、影调的诸般法则,应该像绘画和音乐一样。”那么萨拉马戈的想象力又是什么呢?我想,首先就是“意外”。书中一位叫洛伦索的神父,要把大鸟(一种代替风力的机器)拉到海边时,神父忽然看见“机器在短短的几分钟之内便到了海边,似乎太阳在拉着它”——“太阳在拉着它”。还比如,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尔在庄稼地里相爱,巴尔塔萨尔趴在布里蒙达的身上,幸福的布里蒙达看见天上所有飞过的东西,都是“心爱人巴尔塔萨尔的身影”。这样超凡的想象在书中有着太多、太多。

再说感人的同情心。巴尔塔萨尔出场时,萨拉马戈是这样为男主人公设计的:从战场上下来的巴尔塔萨尔,是一个失掉了左手的可怜的士兵,他千里迢迢来到了里斯本。战争结束了,双方交战国的国王同时顺利登基了,士兵们没有用了,尤其是残疾的士兵,更是无人过问。巴尔塔萨尔只想拥有一份真挚的爱情,可是当他遇上心爱人布里蒙达的时候,却又是在那样一个残酷的场合(一百多个将要被执行鞭刑、绞刑和火刑“罪犯”的场地):布里蒙达的母亲被宗教裁判所判处火刑,布里蒙达远远地通过心灵来与母亲做最后的告别,此时巴尔塔萨尔站在了布里蒙达身边,或者说他爱上了这个同样可怜的姑娘。当他们并排离开行刑场地时,周围都是欢乐的人群,这对恋人和所有人一样“鞋跟上粘着黑色的人肉留下的黏黏的尘土和烟垢”。还有一段情节,也非常震撼。在写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尔结婚时,他们没有在教堂举行仪式,自己举行了仪式——新娘布里蒙达“用处女膜破裂的血,在昏黄的油灯下,在空中和他的身上画了十字”,从而完成了圣事。萨拉马戈感人的同情心来自哪里?我想应该从作家的人生经历中去探寻。他出生在葡萄牙南部阿连特茹地区阿济尼亚加镇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在1976年成为葡萄牙为数不多的职业作家之前,可以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底层人物”,他当过汽车修理工人、绘图员、社会保险部门职员,后来职业有所改变,做了翻译、记者和编辑。萨拉马戈真诚地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孩子,少年时代在公共图书馆里与文学相遇,从此走上了创作道路,写作于我而言,就如同做椅子。“普通孩子”、“做椅子”,这就是“生活在地上”的萨拉马戈的标签——尽管他写出了许多“天上的事情”——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的作品应该具有怎样的精神质地。

萨拉马戈的《修道院纪事》还具有“强烈的反讽意味”。文学界或是批评界有一种惯常思维。譬如说到“反讽”,便是布尔加科夫的《大师和玛格丽特》;说到抒写“小人物”,便是舍伍德•安德森的《小城畸人》;说到抒写家乡,便永远是那位着眼于“邮票般大小的家乡”的福克纳;说到“政治小说”,永远都是奥威尔的《1984》;说到短篇小说,似乎总也离不开雷蒙德•卡佛和巴别尔……当然那些作品是经典,可是能不能再去寻找被忽视的经典呢?譬如《修道院纪事》里“反讽”的抒写。

《修道院纪事》开篇便是反讽的开始。王宫里没有王子,但满大街上都是王室的私生子,甚至到了“成群结队”的地步。国王的女人为了生下王子,只能在国王下床后,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等待着体内的“生命结合”,尽管如此小心,还是不能生下王子,为何?随着故事的讲述我们知道,因为“道德顾忌”,导致王后不能产生“生命结合”的液体。威严的宗教使得王室高高在上,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同样又因为威严的宗教,使得王室面临无法延续的尴尬。还有,最先洞察布里蒙达和巴尔塔萨尔爱情的神父洛伦索,为了把他的机器(大鸟)做好,悄悄地找到巴尔塔萨尔,想要巴尔塔萨尔做他的助手,巴尔塔萨尔把残疾的手臂伸出来,洛伦索为了达到自己目的,悄悄地说“上帝也是一个断臂者,也没有左手”。这样的叙事在《修道院纪事》里比比皆是。反讽,并不仅是“语言的喧哗”,也不仅是“修辞的锐利”,应该是隐藏在文本之中,隐藏在小说情境中,隐藏在人物精神上,应该隐藏在“不动声色”的叙述背后。

《修道院纪事》不是一部很好阅读的小说,叙述平静,甚至有些沉闷,看不出节奏上的起伏,所有的阅读惊异,都来自于阅读过程中的耐心捕捉。而且叙事中人物对话,没有冒号、没有引号、没有分行、没有另起段落,甚至语态都没有任何的变化,完全融入平展的叙述中,稍微有一点心浮气躁,就会走入“阅读岔径”,精彩就会悄悄地滑过去,甚至再也找不到了。譬如神父洛伦索的大鸟,尽管他有着国王神圣的命令,可以做各种试验,最后给予他力量的,并不是国王,还是“太阳”。

阅读《修道院纪事》能使人充满沉静和耐心。这可能来自于萨拉马戈有意布下的“叙述圈套”,因为他在书中布置了许多谜团,似乎有意在跟读者较量忍耐极限。例如关于巴尔塔萨尔的别称“七个太阳”的缘由,萨拉马戈并没有任何交待,从人物出场就是这样命名,始终不给解释,由你自己去解读——莫非给予洛伦索神父那只大鸟力量的“太阳”和巴尔塔萨尔的别称有关联?总之,需要读者去联想。

萨拉马戈获得过“诺奖”,还获过葡萄牙语文学的最高奖“卡蒙斯奖”。2010年他以88岁高龄去世后,葡萄牙政府不仅为他举行葬礼,还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全国哀悼日,称其为“伟人”,和“葡萄牙民族文化的代表之一”。萨拉马戈是一位谦逊、平和、温善的人,还是一位善于学习别人经验的人。例如他另一部影响巨大的长篇小说《失明症漫记》,就是学习了“卡夫卡式”的笔调,这部作品与《修道院纪事》一样齐名。

萨拉马戈生前曾在不同场合讲,卡夫卡、博尔赫斯、佩索亚才是二十世纪精神的作家代表,至于他本人,他说“不值一讲”。我想,这也正是我许多次想起他、尊敬他、重新阅读他的缘由。

 

武歆:1962年出生于天津。1983年开始发表作品。天津作协副主席、文学院院长。著有长篇小说《陕北红事》、《密语者》、《树雨》、《延安爱情》、《重庆爱情》等9部,中短篇小说集《诺言》,散文集《习惯尘嚣》。在《当代》、《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青年文学》、《北京文学》、《大家》、《山花》、《江南》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近百篇。被《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名作欣赏》、《中篇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作品与争鸣》等转载,并入选多种年度文学选本。同时还有大量散文、随笔、评论、读书笔记等发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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