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晓勇随笔《新光厂印象》
这是三线建设时期落户新添寨的一座老厂子。可以说,它承担了新添寨地区最早的繁华和热闹。环溪河从厂子里蜿蜒而过,厂内大树参天,荫翳蔽日。
多年前,由高圆圆主演的电影《青红》,曾在这厂子里面取过景。
这部电影简直就是为新光厂量身而拍的。剧情的背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改革开放才刚拉开序幕时躁动的年代。三线建设时期轰轰烈烈迁来大西南的那些厂子,随着改革开放大潮的冲激,它们已光鲜不再,反倒日益没落起来。这时,当初随着厂子南下的那些大城市的工人们,开始思考自己的归宿。青红的父亲就是其中之一,他千方百计想要回到故乡——大上海。
然而,女儿青红就是在大西南的厂子里面长大的,大西南才是她的故乡,上海对她而言,是陌生的、繁华的都市。更重要的是,青春期懵懂的青红,爱上了厂子所在地一个农家的青涩而朴实的小伙子。戏剧冲突由此展开,令人柔肠百转。
这样的剧情,来新光厂取景,那是再合适不过了。厂子里面斑驳陆离的厂房,低矮萧条的职工筒子楼,国营老厂子里面特有的那种高大整齐的行道树等,无不保留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气息。
我想,《青红》这部电影,一定触动了新光厂的职工们内心深处最为柔弱的那分情感。也是在看完《青红》之后,高圆圆作为女神的形象才在我的心中确立起来。
我曾想,如果说明洪武时期调北征南,和移民就宽乡的民族大迁徙的记忆,至今仍残留在大西南军屯人家后裔们的族谱上的话,那么百年后,共和国的工人阶级们为建设三线的那次悲壮而豪迈的大迁徙,也一定会在他们后裔族孙们的族谱上,占据浓墨重彩的一页。或许在几百年以后,在族源的追溯上,他们早已记不清各自的祖籍之地,但他们的祖上为支援三线建设的那次迁徙,一定是他们所能追溯到的一座高大的、巍峨的里程碑。而那时,为支援三线而来的这一代工人师傅们一定会被加上一个尊号——入黔始祖。
从新添寨的主干道上,专门开了一个口子,沿着环溪河修了一条路延伸到这厂子里面来。这路便因厂而名,叫“新光路”。
这路口的左边,曾是新添寨街面上几十年来的一个地标性的铺面——社员之家。这是一个听上去很温馨的名字,凡能被称为“家”的地方,大概都能引发人们主人翁一般的归属感。直到现在,这附近红边村寨里的一些六、七十岁的老年人,仍然管这个路口叫“社员之家”。
我很怀疑,这“社员之家”在农业合作化运动时期,极有可能是当地社员们的一个活动室,或专门供销农具之类的一个地方。后来时移境迁,就改造成了临街的铺面。虽然它的使用属性已然发生改变,但或许人们沿袭旧名,仍称这座临街的房子为“社员之家”。
印象中,“社员之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新添寨街面上最好的一家文具店。走到门口,你就能闻到书香。或许是为了与“社员之家”的招牌相符,那店铺里头聊以应景似的倒也摆放着一些绳索、撮箕、铁锹之类的轻巧农具,但我并不太留意这些东西。
因我是班里的学习委员,收发各科作业本乃是“常职”。再加上我人稳重,使命必达,遂常被委以各种较为繁难、甚至是棘手的班务——为班里采买练习本就是其中一项。老师常叮嘱我,一是看管好钱物、数好本数、开好发票,二是要我一定多走两步,去买“社员之家”的。这项工作本无甚难处,给我的压力全在心理方面,我老担心回来向老师算不清楚账务,辜负了她和全班同学对我的信任。
每年春天,到了放飞风筝的时节,我都会编排理由,诓到几个零花钱后,便来到“社员之家”买做风筝的纸张和浆糊。他家的钢笔,质量也好,但有点贵,是同学们赖以炫耀的一个小小的噱头。父亲将他读书时舍不得用的一支崭新的钢笔硬塞给我,说:“字的好坏,不与钢笔相关,等你练好了字,自然带你去‘社员之家’可劲挑。”我知道,这是父亲的缓兵之计,一准儿又是为了凑足买钢笔的钱赢得时间。
当然,后来我还是用上了“社员之家”的钢笔。字的好坏果然与钢笔无甚关联,因为直到现在,我的钢笔字也不如父亲的漂亮。父亲前年辞世,已不再留给我超越他的任何机会。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在他中学时期的一个软抄本上,我看见他临摹伟人的书法,“毛泽东”三个字,几可乱真。我莫名惊诧——未必父亲作为贫下中农的代表,曾受到过伟大领袖的亲切接见,还获得了老人家的亲笔签名?我甚至跑去问幺叔,父亲青年时期是否去过北京。幺叔说:“没有啊,我哥只当过民兵,打过几发子弹,他又不是红卫兵。”我拿出那个软抄本给幺叔看,他笑了,说:“唔!哦——我哥学毛主席的字最像!”
不知何因,我对“社员之家”的店门也印象深刻,那是可以向左右拉伸和收缩的、蓝色的铁板卷闸门,看上去很厚实。因有根柱子隔着,所以,是缝中的两道。这种样式的店门,在新添寨的街面上,仅此一家。
然而,遇着雨天,“社员之家”的门脸就不怎么友好了。许是排水不合理的缘故,屋檐水汇成好几股哗啦啦的砸下来,想要接近他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但凡雨天,你看吧,新添寨的街面上,哪家店铺的前面没有三三两两避雨的人呢。唯独“社员之家”的门脸下面,从来就站不住人。顾客自然进不去,里面的售货员也别想出来。
对此,父亲曾嗤之以鼻,他说“社员之家”的门脸,晴天不遮阳,雨天不避雨,门脸房的大忌他都占全了。他还说,这样的“家”,社员才懒得来。
从“社员之家”往上走百十来米,就是新华书店,我曾在那里买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本书——《新华字典》。
记得那一次,在“社员之家”买了东西后,父亲又骑单车带着我去新光厂买冰棒。他指着“新光路”傍着的那条环溪河对我说,为了修进厂的这条小路,当时生产队还派他参加了加固环溪河两岸河堤的建设项目。父亲说,活路太重,一天两个馒头吃不饱,他常跑到离这里不远的,红边的二姑婆家中蹭吃的。父亲的单车,我从来都是坐前杠的,所以,他的话语就在我耳旁,令我是那样的难以忘怀。
虽然有一条进厂的小路与外面联系,但这厂子里面仍然显得是那样的不一样。或者说,这厂子至今仍像个贵族一样,孤傲的坚持着它原来的本色。拉不下身段来,自然也就不屑于融入当地的色调中去,因而显得是那样的格格不入和不合时宜。
三十多年前,父亲带着我来到这厂里面时,拘谨的心理约束我们对日常的行为举止要稍加检点——不太好意思和厂里面的人说话,那可都是从北京、上海等大城市里来的人物,普通话不标准,怕人家说我们没见识。父亲交代,在厂里面不能随便吐口水,垃圾一定扔到有个青蛙张着大嘴巴的果皮箱中。与四、五百米开外的外界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个别具一格的小天地,洋溢着一种井然有序的、文明安逸的、舒适优越的生活气息。
然而,三十多年后的今天,我沿着这条进厂的小路,感受的却是它没落后被遗忘了一般的幽静——越往里走,越沉寂。越往里走,陈年旧事越清晰。
从前,每逢暑假,我常跟红边的四表叔来这厂里卖豆芽。这厂里的上海老太太很多,她们买菜时随身带有个小巧的弹簧秤。付钱之前,她们一定用自带的弹簧秤先“邀一邀”。四表叔常在她们邀完弹簧秤后,又从竹箩里揪起一小撮豆芽给她们添补上。
等她们去得远了,四表叔扭脸就对一旁卖黄瓜的同伴自我解嘲的说:“这些上海老太太,你不让她占点小便宜,嘴巴翘得就能挂件衣服——难看!我的几颗豆芽,买她个笑!”
其实,这是四表叔招揽回头客的伎俩,他那点不好意思的情态,正缘自这小小的私意儿的作祟。他所以要向同伴说上那样一句怪怪的话语,盖因生意虽小,却也是有竞争的,但明面上总得打个圆场。
再说,那厂子里的人虽多,但日常菜蔬的消耗量也和厂子里井然有序的秩序一样,难有太大的差池。偶有哪几个熟客不来光顾一下,缺了几份交头,那天的豆芽必定就很难脱销。更何况,这厂子里买菜的人们,都有根据原籍抱团、共进退的习惯,舆论可畏,一旦怨声沸腾起来,是很难在新光厂的小小菜场上立足的。但若卖的是黄瓜、茄子一类不容分割的的菜蔬,谁又轻易舍得在将秤杆称得“旺旺”(方言,指货物过秤称量时,秤杆翘得高高的的,少算了重量,让顾客受益)的后,再给人家添补上一条呢。
自从四表叔因豆芽情缘,在新光厂找到了女朋友后,他每天哼着小曲,收拾打扮的,骑着单车将新光厂跑得更勤了。大约因为这事牵扯了四表叔大部分的精力,耽误了分内农活的缘故,姑老爷就哼起了鼻音,他说四表叔将新光厂的大门都走“玉朗”(方言,光滑的意思)了。当然,四表叔已经不在这厂子里卖豆芽了。就算看露天电影,他也不再带着我,还故意把我支开。
《青红》这部电影所以能打动我,盖因剧情与现实的生活场景发生了巧妙的关联,使我不得不产生了对号入座的错觉——剧中的青红就是四表叔在新光厂找到的漂亮女朋友,四表叔就是剧中那座工厂附近的农家子弟。更为巧妙的是,四表叔的女朋友就叫小红,至今,我称她为“红姨”。
所以,我始终相信,《青红》的故事背景地,就在新添寨,就在新光厂。更何况,剧中的男主角自称是乌当区人,那场充满上世纪八十年代气息的地下舞会,也是被“赤光厂”的子弟们破坏掉的。当时的“赤光厂”,就在红边村的凤凰山脚下、乌当中学的旁边。“赤光厂”变成遗址地,那也不过才头十年以前的事。
印象中,《大决战》完整的三部电影,我也是在这厂子里的露天坝上看完的。这电影太拖沓,每部时长足有三个半小时。刚开始时,人很多,后来,想来都是解放军胜,没啥可担心的,人们熬不住,就稀稀拉拉的睡觉去了。末了,那露天坝上就只剩得疏疏落落的十几个无所事事的、孤独寂寥的身影。电影里的枪炮之声似乎也变得稀稀拉拉起来,不再那么激动人心了。凡露天电影,大约还是要银幕前人头攒动才会精彩。
放电影的也熬不住。他说,别说这是三大战役,对我也是三场大战役,你们才“打”这三场战役,我转换场地,要重复“打”好几十场。但他又说,哪怕还剩下一个观众,他也要把每一场战役给他“打完”。
大热天的,他戴着棉质细腻的白手套忙活,透着那么干练和文明。额头上、鼻梁和嘴唇上,常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经汗液一蒸,他脸上的肤色看上去就显得红润润、水灵灵的。
他一边双手举着一个装拷贝的圆盒子熟练的转着片,一边好似自言自语的叨咕:“你们以为新中国是一天建立起来的吗?”他卖着关子,凑近备用的那台幻灯机,摘掉一只手套,伸出手指熟练的弹了弹即将切换过来放映的片子,继续道:“从《开天辟地》《闪闪的红心》《地道战》《地雷战》《南征北战》,再到《大决战》,这才到了《开国大典》上的新中国,这一路容易么!”
他像相声里的贯口一般,一气儿报出一长串电影的名字来,把我逗乐了。偏是神态又是那样一副兢兢业业、一丝不苟的样子。一时间,我心里倒生出一种深夜里,怎好意思把他一个人留在露天场坝上的想法来。遂向他挪过去,耐着幻灯机“嚓、嚓、嚓、嚓”散发出来的燥热,也要和他坐在一起。感受光影在胶片上奇妙的变幻,顿觉兴趣盎然。因有过这样的经历,初二物理凸透镜成像原理的那几节课,我都是看着金庸武侠小说度过的。
好几次散场后,都是我陪着他收拾家伙。他用单车载着我和他的胶片,在新光路上朦胧而孤独的路灯中穿行。环溪河里的蛙声此起彼伏,偶尔几声蛐蛐的鸣叫,将新光路衬托得更加清寂。在光影的晦明摇曳中,我恍惚成了小兵张嘎,坐上了罗金保的那辆单车,我们正在去找日本翻译官的路上,摸清情况后,我们就要端点鬼子的碉楼……
闲聊中,他说他最大的愿望,是进入没有风吹日晒的电影院里面去体体面面的放电影,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打游击”。他甚至称赞我是个敬业的观众,我是许多年后才懂得他这句话的意思的。
后来,这厂子越发不景气了,于是就不务正业起来——做起了冰棒。那些年的“新光冰棒”名声在外,自然是没得说的了。直到我上中学时,仍舍不得将一支新光冰棒大口的嚼着吃,眼巴巴的看着哪里快化了,就先在哪里泯上一口爽的。套用前些年在贵阳街头卖樱桃的那位网红大哥的吆喝声:“新光冰棒,好吃得无与伦比,甜得像初恋!”
那冰棒真的很好,不仅父亲、母亲爱吃,我的弟弟、妹妹们也爱成啥样儿似的,我自然记在心里。我是在一个炎热的夏天参加工作的,第一笔工资发下来,我就跑去新光厂买了二十多支豆沙的。我几乎是含着泪水对父母说:“爸、妈,你们吃,你们吃!”小弟左一支、右一支的刹不住车,竟吃成了个热伤风,讲起来都觉得笑死人。
后来,每年夏天我都会去新光厂买很多冰棒,为了防止小弟再吃出热伤风,我们家的第一台电冰箱,竟然是为了存储新光冰棒给“配套”的。
如今路过这厂子,儿时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夏日夕阳将这厂子渲染得绚烂辉煌,整齐的行道树将厂子里的道路衬托得是那样的悠远,只是冷冷清清的使人感到寂寥和颓丧。斑驳陆离的红砖墙面上,挂着几幅这厂子在各个时期的图片,像一位过气的说书先生一样,没落而苍凉的讲述着这厂子曾经辉煌的过往。惜乎图片之间的时间跨度太大,难以看清这厂子的前世与今生。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两张图片,让我感到很亲切,不经会心一笑。
目光继续随着光影的牵引而移动,1966年,人民海军潜艇的第一双眼睛——潜望镜,曾在身后一栋编号为803的装配大楼里面完成了组装。转身回眸,803装配大楼确实不同凡响,它高大雄浑,镶嵌在楼顶上的“为人民服务”的毛体书法依然鲜艳夺目。看得出,组装过人民海军的第一台潜望镜,是这厂子最引以为豪的历史。
落日的一缕余辉,穿过高大婆娑的、法国梧桐的树叶的间隙,从装配大楼的屋顶斜刺下来,良久,那道光茫才渐渐隐去。曾记豆芽难卖时,意兴懒懒的四表叔也是在这种暮色中带着我回家的。
宋晓勇:1980年生,贵阳市乌当区人。喜爱阅读和写作,曾在《乌当文史》《黔灵毓秀》《栖霞文艺》《人文贵阳》《贵阳宣传》《贵阳文史》《贵州作家》《贵州政协报》等发表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