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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去沙滩走走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0-02-14 23:24

深秋季节,天气微寒。此时此刻,枯坐电脑前,一个字也写不出,什么书也看不见,而外面的阳光却显得和暄,适合人到乡野行走。如此这般,还不如到外面走走。去哪里呢?突然,有种冲动,如果沙滩就在我居住的附近,那我一定是去沙滩。

设若这时候我已经来到了沙滩,那就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四处闲逛吧。

沙滩当然不是沙坝,也不是江河呈现出来的沙洲,她是遵义新铺的一处乡村,这儿因先贤郑珍、莫友芝、黎庶昌而闻名,又称他们为郑莫黎三儒。三人对中国历史文化传承和诗词书法创作均有极大贡献,因而,至今有种说法,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沙滩,此说可谓后人对三贤之敬重。

中国人向来爱以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来夸奖一个他认为不错的地方。客观说,当我第一次来到沙滩时,我以为自己正置身在江南水乡的某个地方,说这儿也山清水秀、人杰地灵,是没有一点夸张成分的。曾经当我一脚踏入沙滩地界时,顿感此地与贵州乡村大有区别。

贵州很多乡村地处偏狭,居住的人家不是在坡上就是在山谷里,置身其中,往往有种憋屈,出不来气的压迫感,而沙滩,也有山,但山不高,丘陵一样长满茂密树木、温和地向两端延伸而去;有水,乐安江碧波荡漾缓缓穿过沙滩中部,向东款款流去;有树,到处可见植被荫郁,且古树参天,阁楼呈祥,停步其间,一种穿越现代和历史的交融感油然而生。

是的,穿过那片古树林,就已经走到了沙滩的禹门寺。说禹门寺是座寺庙有点言而不当,其实就几幢墙壁上有些斑驳的漆有淡红色的老木屋。看不到和尚,也没有钟声,更没有现在常见的烟熏火燎的那种寺庙的嘈杂,倒是显得有些衰落而安静。

进得禹门寺,还是看见了一个人,他不像是和尚,应该是居士吧,他在庙宇间四处走动,自然也不好询问他什么,他习惯性地投过来几眼目光,自然也不问我们是干什么的?估计常有游人来走动、参观,习以为常了。

我想,他应该是看守禹门寺、顺便就居住在禹门寺的当地人,不然,屋檐下怎么还会有条灰白的土狗卧在那儿呢?显然,狗是他养来陪伴自己的,不然,这座寺庙也就更加孤独、更加冷清了。

诚然,我不是故意要把禹门寺说得这么凋敝和落魄,恰恰相反,在我心里,寺庙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这难道不是更适合一个出家人的心境和静穆?老实说,看看现在的寺庙,哪还有让你心静下来的空间,现在而今,无论什么时候,只要走进寺门,那香蜡纸烛、善男信女,闹哄哄的抢着烧香、抢着磕头,嚷嚷着,生怕迟一步,得不到观音和如来保佑。佛门之地,尤以安静为要,这样说来,我倒更愿意到禹门寺来烧香拜佛了,即便没有菩萨供你磕头,只要心中有佛,佛法当可普度……

然,查过资料,才晓得这禹门寺的历史,初始建于明万历年间,时川人黎朝邦率家人迁居沙滩,把庙宇建于这半坡,初曰沙滩寺。明亡后,黎朝邦三子黎怀智由湖北黄陂弃官回乡,在禹门寺落发为僧,改沙滩寺为龙兴禅院,以供自己和四邻老幼奉善修学。

清顺治四年,四川丈雪法师曾住进禅院,掌管寺庙,后离开。雍正六年再回沙滩,改禅院为禹门寺。清同治年间,白号军朱明月部曾一度占据禹门,沙滩人黎兆祺等在禹门寺修筑防御工事,与白号军相持达五六年之久,致使禹门寺昙花贝叶,尽成壁垒烽烟

光绪十一年,沙滩黎氏学人黎庶昌出使日本归来,捐金重修禹门寺,岂料,民国8年寺院失火,雕梁画栋尽成废墟。1995年再次重新复建,据说,如今的禹门寺已无昔日之胜况也。

时光飞逝,烟火人间,数百年,沙滩多少是是非非,沧桑巨变,留给历史不仅是记忆,还有无尽的哀愁,细思之间,不禁唏嘘。而禹门寺的情景,让我陡然想起古诗: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万籁此皆寂,惟闻钟磬音。

是的,这儿的钟磬音是寂寂的,禅房、花木也是萧瑟的,好在高林和潭影历历在目。沿着禹门寺的后院上行,山顶上一片原始森林,树木高耸,遮天蔽日,可谓陪衬了禹门寺的幽静。而清澈的乐安江昼夜不停从寺庙脚下流过去,僧房、树木倒影江中,好一番潭影空人心的滋味涌上心头……

离开禹门寺,沿着乐安江岸缓步前行,此情此景,可谓两岸青山相对出,碧波荡漾人怡然。前行不远,就是黎氏大家族的聚居地,房舍、炊烟、村童……一派古色古香的乡村气息迎面扑来,让人顿觉此地气象非同一般,似觉有种厚实的人文底蕴氤氲在村庄上空,可以养心怡智。

顺着村庄继续前行百把米,眼眸一闪:黎庶昌故居便出现在眼前。

抬头一看,才发现这是一座古建筑,大门的墙体漆着白色,而里屋是古色古香的两层四合院木屋,甫一进门,就像有人把你领进了历史的幽微之中,沉沉的沧桑气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也许你要问,黎庶昌何许人也?

黎庶昌故居的墙上是这样介绍的:黎庶昌(1837—1898),字莼斋,别署黔男子。贵州省遵义县人。遵义沙滩文化代表人物之一,晚清著名外交家、散文家、学者。1862年,应诏上万言书论评时事,以知县补用,派往安庆曾国藩江南大营,襄办营务。与张裕钊、吴汝纶、薛福成等并称曾门四弟子,为桐城——湘乡派散文后期重要作家,先后署理江苏吴江、青浦知县。光绪二年后,历任英、法、德、西班牙等国参赞,两次出使日本。回国后,任川东兵备道兼重庆海关监督。1898年病逝于沙滩家中,享年61岁。

病逝得好年轻啊,才61岁,用今天的话说,真是英年早逝。有人不禁会问,清廷的外交家,那么大的官,这么会死在沙滩故居呢?

在参加作家走进沙滩的采风活动中,从黎庶昌故居的讲解员和黎氏后裔、遵义师范学院教授黎铎的口中得知,其实黎庶昌是个有思想有骨气的文人,他的人生际遇可谓机缘巧合又在情理逻辑之中。中国历史上,为官者一旦有思想骨气,往往不是遭人陷害,就是一生颠沛流离。黎庶昌作为一个有思想的文人,能入曾国藩帐营实属无心插柳。

当年,慈禧太后因故为了试探各地官员心思,遂下诏进谏,然数月无人敢谏,远在西南的既不是官也不是进士的黎庶昌却贸然进谏万言书,对于泱泱清国无人进谏的情景,慈禧无以昭告天下,只好启用西南数次进士考未中的黎庶昌,以敷衍天下她举贤纳言的心胸,这才有了黎庶昌入曾国藩帐下作事的机会。

其实,最开始黎庶昌一样不被曾国藩器重,但有略有才的黎庶昌最终还是被慧眼曾国藩识得,这样,黎庶昌才一步步走入仕途。然而,那时的清朝,作为外交官并非朝廷重臣,大多都是不被朝廷看好而放逐异国他乡作为充军用的,甚至在民间还遭谩骂和歧视,以为崇洋媚外、数典忘祖,丢祖宗面子。显然不能和今天国门洞开的外交大臣相提并论。

黎庶昌就是在这样的情势下被启用甩派的。但尽管仕途多舛,黎庶昌还是大智大勇,为了清国忍辱负重漂洋过海,北往南归,最终虎落平阳,病殒故乡。一个理想丰满的文化人,虽官运不畅,但最终叶落归根,把思想文化最终植根在他热爱的土地上,以滋养后世,不可不令人敬服……

当我们走在这片清幽静穆的土地上时,前人厚重的脚步声仿佛还能听见。然而,那天除了我们这一杆作家到此一游外,似乎没有看到更多游客的足迹。山是那么的清,树是那么的静,乐安江的水是那么碧波荡漾,还有,这里的人们是那么如此安静祥和,他们屋顶上冒出的缕缕炊烟,缭缭绕绕,可以说,沙滩这么一个人文与自然风景交相辉映的风水宝地,在不断喧起一浪浪旅游大波的今天,如此清静无为,实属难得。

尽管有些感到冷清,没有人追捧,但我宁愿看到这样冷清的人文和没被现代钢筋水泥占领的乡土,并希望一如既往下去。用现在用烂的话说,这样的地方,至少我们还能找到乡愁。

      魏尔锅:本名魏荣钊,已发表、出版小说、散文、非虚构文学作品200余万字。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