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琳散文《仡佬族年饭习俗》

老实说，因过早“脱离”老家（先是读书，不到10岁，就到离家10公里以外的桃符住校上初中，后到离家40公里的县城读高中和到省城读大学，读书期间，常常是农历腊月二十八左右才放假回家，农历正月初八左右到校复课，大学毕业后在“经济建设为中心氛围十分浓厚”的浞水镇工作近10年），长达二十多年的时间里，每次回家过年就成了重点照顾对象，加上随着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年味”逐渐淡化，所以，我一直对仡佬年饭习俗知晓不全、了解不透，意识上和大多数人一样，停留在“休息几天、回家团圆”的层面，甚至存在“所谓年俗都是封建迷信”的想法。

今年春节，妻弟一家从昆明回老家，我一家三口到老岳父家一起过年，小年三十日（仡佬族过两个农历年，即小年和大年，小年是腊月三十，由于地域不同，以寨子为单位，大年的时间也不固定，我老家过正月十四日，岳父家过正月十五，妻弟媳家过正月十六，浞水镇街上因人口流动很大，从正月十二到正月十六都有人过大年），我亲历了仡佬年饭习俗。

仡佬年饭习俗从祭祀祖宗开始。在年饭一切准备就绪后，“团圆饭”开吃之前（在仡佬族“先”为尊为敬，如，让客人先就坐，让别人先走，称已故父亲为“先父”、已故族宗为“先人”等），一整天都在忙进忙出的岳母喊了一句，都准备好了，可以烧纸了。于是，正和我围着火炉喝茶、聊天的岳父站了起来，打水将盆子洗净再换水洗脸洗手（此为仡佬族祭祀的缩小版“三净”，即净心、净面、净手。与大坪龙潭天主坳的“三净庭”稍有不同，“三净庭”的“三净”，是整个仡佬族人祭祀时的讲究，内容包括净心、净言、净行）后，从屋梁上取下悬挂着的纸钱包（包内有用火纸准备好的数量不等的福包、散钱、长钱和冥币等祭品），放到（不放在任何地方，更不能落地）堂屋“香火”下的祭祀台上（多为八仙桌）。

纸钱需事先准备（现在县城和一些乡镇，已有人专卖准备好的纸钱了，购买者只需填写福包的详细内容即可）。纸钱的准备包括购买火纸、运输火纸、储存火纸、剥纸、折纸、裁纸、打纸、封福包、写福包等九道工序。每道工序都非常讲究：纸钱是用竹子制成的火纸（也叫草纸，每张纸长约50厘米、宽约20厘米）和皮纸（主要用于封福包）。

讲究是从市场上购买火纸和香烛开始的，首先，“物”（火纸和香烛）到手后，一直到燃烧之前不能落地（与人死后出殡过程中，棺材未到安葬墓穴前，不能落地一样），购买者需装进事先准备好的背篼或箩筐里，并尽量不与其他货物混杂。

选背篼还是箩筐“运输”火纸很有讲究，事先要按照夫妻二人的“里三辈外三辈”（直系血亲和旁系血亲）计算一番，如已故先人少，购买火纸少，一捆（捆是仡佬族计量单位的一种，多用于计算柴草、火纸等常需捆绑的物品。对于火纸来说，一般十张至二十张计为一叠，十叠用麻线捆绑起来计为一捆，）及以下用背篼背（再少也不准押在腋下），若先辈人丁兴旺，购买火纸多，两捆及以上选箩筐挑。

至于为什么两捆及以上选箩筐挑，“目连和尚救母”的故事能解释一二：仡佬族人目连和尚非常敬畏经书，一生“书不离身”，不料，母亲长病不起，目连和尚带着经书和母亲求医，在既不能背着经书让病母走路或丢掉经书只背病母，又无法将经书和病母同时背上的情况下，为不亵渎母亲和经书（前为先、先为尊），就用箩筐一头挑病母一头挑经书，且不采用一筐前一筐后的常规省力的单肩直挑式，而采用让母亲和经书都与自己平行的两肩同时用力的横挑法，目连和尚挑着经书和母亲漫长的求医路被广为褒扬。

火纸运回家后，悬挂于不会被经常翻动和污染的屋梁上，待过年前一两天或过年当天，才从屋梁上取下来制作为祭祀纸钱，如是年前一两天制作，制作完成后还需继续悬挂在屋梁上，只能在燃烧前几分钟才取下来，若是过年当天（一般是午饭后）制作，就不在悬挂了。

然后开始制作纸钱。“三净”后，将火纸从屋梁上取下来，放在事先清理干净的八仙桌上，一叠一叠打开，再一张一张分离（因生产原因，两张火纸甚至多张火纸经常粘在一起），这称为“剥纸”；纸“剥”完后，以叠为单位，将火纸叠放整齐后对折（对折后，纸张的宽度变为约10厘米，长度仍然是约50厘米），找一块竹片（最好的、新鲜的）砍削成竹刀（一般不用菜刀，仡佬人认为菜刀有油污，也不用其他刀具，仡佬人认为但凡已用过的刀都有污染，若无竹片，则多用剪刀），沿着对折线将纸“一分为二”，再从作为福包纸边上裁下约10厘米作为散钱用（备作长钱的不裁），这过程称为“裁纸”；将“裁”好的三张纸或十二张纸（备作散钱的除外）整齐叠在一起对折成四等份，再叠合（边角在里面）在一起，三张纸叠合成为一个福包，十二张叠合成为一盏长钱（一般用于祭祀有手艺的先人），这过程称为“折纸”；“纸”折好后，开始“打钱”，将三五个折好的福包叠放在木头上，用钱钻（放在纸钱面的成弯月状的顿刃形）打钱孔，一般打成“括弧状”的三排孔，每排打五孔（长钱为九孔）；接下来是封福包，用已裁成跟福包相当宽窄的皮纸，围绕福包折叠、旋转，直到将福包纸完成包严，其技巧要点与儿时叠“四角板”相似，原则是既不用浆糊粘，又不松散；最后一道工序是“写福包”，“写福包”的内容、格式和目的，与现代写信封相似，不同之处，现代信封一般一次写一个，福包一次写一架（一架十二个福包，也有为节约简化为六个（半架）甚至三个的），福包上的字是从左到右竖排，第一列顶格写，内容为“太岁（公元）xxx年xxx月xxx日”。第二列脱两格，内容为“孝xxx（烧钱者比对收钱者的称呼，如写给祖父，则是‘孝孙’，‘xxx’是祭祀者的姓名）叩首”。第三列顶格写，内容为“故xxx（收钱者比对烧钱者的称呼，如写给祖父，则是‘祖’）妣考xxx（妣对应女姓名，考对应男姓名）老大人收用”。第四列脱两格，内容为“奉上首封，（空两格）共xxx封”。第五列顶格，内容为“终元之期（空一格）聚福纳财（空一格）具备包袱”。烧纸前，在祭祀桌上摆放好团圆饭所有菜（各一份，凉拌菜是不上祭祀桌的），摆上三个酒杯、三双筷子、三碗米饭（取“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众生”之义，代表普请所有先人），同时，点燃三柱香和三支蜡烛插在香炉里。

开始烧纸了，顺序是点燃散钱（一是引燃福包，二是打发非亲非故到处游荡的小鬼），将福包围着散钱的火焰蓬搭起来（保障通风而燃烧充分），后将长钱点燃在旁边（在所有纸钱燃烧正旺时，撒一些祭祀桌上摆放的饭菜和倾倒酒杯里的酒进去一并燃烧），敲“香火”上的磬三下，面对“香火”磕头、许愿，燃放鞭炮（整个过程非常严肃，严禁说话、嬉笑、打闹的），待纸钱烧尽后（留下一个碗装少许饭菜“泼水饭”用以祭祀孤魂野鬼），拆回饭菜，进入吃团圆饭环节。

年饭时间差异很大，概括起来有四个时间段，即年早饭（中午12点以前）、年午饭（上午11点至下午13点）、年下午饭（天黑之前）和年夜饭（天黑以后）。关于时间习俗的差异，相传，祸源“赶蛮杀苗”年代（据当地墓碑记载和年长者口述推测，疑似清朝光绪年间），掀起了“赶蛮杀苗的政治性运动”，追杀仡佬族的时间恰逢小年三十，仡佬族长得到情报后，于农历腊月二十九召开会议商议应对之策，会上达成了“应战并誓死击退来犯之敌”的共识，但关于应战的时间节点，族长的四个儿子各持己见、争论不休：大儿子认为，早上（中午12点以前）开战，击退敌人后回来吃早饭，确保过年清净、舒心；二儿子认为，早上作好各种对战准备，午饭后（上午11点至下午13点）开战，确保战即必胜；三儿子认为，战争定有伤亡，应抱着必死的信念，应该在上午作准备工作，中午和下午用来享受生活和安排后事，在下午饭后（天黑之前）开战；四儿子认为，敌人对地理条件不熟悉，晚上更不熟悉，应该充分利用好这个有利因素，白天做好所有应战准备，晚饭后（天黑以后）开战，胜算最大。

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久争无果，四个儿子就带着各自的“势力”和“实力”，按照各自定下的时间应战，最终，经过四个梯次轮战，仡佬族战赢了。但四个儿子没有庆祝战争的胜利，而是计较各自队伍的伤亡，都认为如四兄弟都按照自己确定的时间，扭成一股绳，伤亡肯定成倍减少，于是，就吵起架来，结果“公说公有理”，谁也不认错，互不相让，毫无结果，不了了之。但各自放出狠话——“以后，过年时间不与对方相同”。四人分别将自己作战的吃饭时间，作为本房（一个男人为一房）年饭时间，久而久之，便形成了现在年饭时间的“混乱”。

开始吃“团圆饭”了，一大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开始排座次，“香火”方向叫上席为尊，其次是左和右，辈长的、年长的依次就坐（平时坐席，如有人在守孝期间，即使是长辈或年龄大的，也不能上席就坐），最后是下席，辈最小、年幼的就坐。当然，上席就坐的不一定百分之百是辈长或年长的，也会出现辈份最大者最疼爱的人（比如爷爷的小孙子，爷爷让其挨着坐上席，就有可能是全桌辈份和年龄都最小的了）。

坐好了，小辈（从大到小）向长辈（从最长辈开始）磕头请安（现已基本省略了）并献上红包（孝敬钱），长辈牵起磕头者，嘴里一边念念有词地封正（内容是一些押韵、吉利的顺口溜，如，稍微表示就请起，祖宗八代保佑你，财源滚滚哈哈笑，儿孙满堂笑嘻嘻），一边打发压岁钱（一般事先准备着红包，内装十二元或一百二十元或更多的崭新人民币）。

然后开始喝酒，喝酒是有讲究的，由坐在左右的人倒酒和劝酒（礼出于“左右不提壶（提酒壶倒酒）上下没酒喝”的仡佬谚语），坐在左右和下席的人陪酒，一般是坐上席者发喝酒令并带头喝，上席者喝多少，左右和下席的跟着喝多少，直到上席者不喝了，左右和下席者才根据喜好和酒量随便喝。

一边喝酒，一边吃菜。吃菜也有讲究，上席者发吃菜令（来来，吃菜，多吃菜）并带头捻第一次，其他人跟着捻，上席者没发令和带头捻第一次，其他人是不能捻的（现在基本没有这习俗了），捻菜的顺序一般是先素后荤最后是汤菜。

酒喝完了就吃饭（参加吃团圆饭的人，必需吃饭，数量不限），酒足饭饱后，皆大欢喜地离席，仍然是坐上席者带头，上席者没离席，其他人不准离席。

对仡佬年饭习俗稍作梳理，脑海里顿时呈现出“虔诚、敬畏，谦恭、尊长，规矩、礼貌”等等词语，而这些词语，正是现代文明所“千呼万唤”的内容。仡佬族年饭习俗，实在值得传承和借鉴。

     陈琳：贵州遵义务川人，1976年生。现为务川自治县政协委员联络服务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