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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年回乡路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11-16 11:14

这头是一个县城,那头有一个小镇,远隔三百多公里的距离,其间矗立无数座密密实实的大山,穿越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城邑,这段蜿蜒曲折似断还续的路程,牵扯着一个小家庭三十多年思乡情,见证过一段段荏苒的时光。

二十多年前,我常常爬到一个离家不远高一点的山丘上凝视远方,想看看那个叫“旧州”的小镇,无数暮霭、烟波遮蔽远处的天空。我沉默地怀想: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带着妻子和两个孩子,甘愿忍受背井离乡的孤独来到这个叫“余庆”的小城扎根。

那安土重迁的年代,没有诗仙“赐金放还”纵情游历的浪漫情怀,只有为生计四处奔波挣扎谋生的普通人。1985,贵州省各地的人才招聘政策出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幅度改革,一些县城的职能部门纷纷到贵阳市的各间高校,包括成人高校去招聘毕业生,以优厚的待遇吸引人才。于是,三十三年前,父亲带着母亲、哥哥、我,来到了余庆县城郊的一所中学;三十三年,可以说,这是风雨兼程之路。

从父母签下聘用合同的那一刻,安顺旧州镇已然从家乡成为故地。初来乍到,我们并没有为小城惊艳、倾倒,因为这座袖珍小城实在太“秀气”,从城东到城西,巴掌般大,走上两三个小时就可以歇脚。最繁华的地段是从县城的电影院到牛场河大桥这条主街,街道两边寂寥地站着一些灰头土脸的普通民居,买菜,买日用品、买衣服之类的东西就在这不足三公里的土地上转转完事,而那些许外来的商品因为运费高,总端着一副“奇货可居”的模样,让本就囊中羞涩的父母常常捉襟见肘。

一家人举目无亲,在清苦而寂寞的日子里,思乡之情与日俱增,每到夜里,坐在学校操场的草坪上,朝着故乡的方向眺望,那种深沉的情感在心间、唇齿间久久徘徊。只有每年寒假或暑假,才可踏上探亲的路途。

那些年,小城被贴上了“区域死角和交通死角”的标签,离贵阳、遵义这些中心城市远,不在交通干道上,不通铁路,没有轮渡,只有一个汽车站,落后的交通条件注定了人们无论走哪里,都是场征战一样的旅程。

清晨五点过钟,父亲扛着沉重的行李,母亲扯着从睡梦中被叫醒还迷迷糊糊的哥哥和我,从家步行四里多路到县城里的汽车站乘车,第一站先到贵阳。当时到贵阳的车班次很少,每天只有早上有一趟,因此要提前一天买票,如果误车车票就被报废。黑沉沉的路上,一家人打着电筒,走得飞快,有时,天空下起了细雨,雨丝飘落在发上、肩头,渐渐浸湿衣衫,风一吹,寒意顿生。那时候,从余庆到贵阳基本只走两条线路,一条途经瓮安县和开阳县,一条途经瓮安县、贵定县和马场坪镇,都是四等级公路,路道狭窄,且多是泥结碎石路面,坡陡路弯。那些动力极差的老式公共汽车在曲曲折折的路线上小心地爬行,外壳弄得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偏偏我和哥哥因为不经常乘车,严重晕车,车窗必须随时开着,因此汽车一路爬,泥土就一路往车里钻,站在窗边的我们,等抵达贵阳车站,我们的身上的脸伤、身上,爬满了灰尘,头发异常枯涩,都无法梳理了。而一路的颠簸,早已把我和哥哥颠得晕头转向,吐得一塌糊涂,下车后几乎要瘫倒地上。父母一边要注意行李,一边要照顾两个弱小的孩子,着实辛苦。天已经黑了,一家人步行到车站附近的姨妈家休整一夜,第二天再从贵阳车站乘车到安顺的关帝庙站,最后转车到达故乡小镇,兜兜转转,耗时整整两天。

三百多公里的奔波,是一个小家庭费尽心力完成的浩大工程。

因为回乡之路太辛苦,父母实在不忍心看见两个孩子晕车后苍白的小脸,于是减少了回乡的次数,回乡次数减少了,思乡之情却与日俱增。父亲常常轻诵“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声音沧桑而低沉,不知道他是否是叹息,远离故土后的功与名,再也换不回三百多里外的云和月。

凡是过往,皆为序章。

1978年十一届三中全会拉开改革开放的序幕,壮丽的乐章在祖国大地渐次奏响。余庆到贵阳,不——是到各个县区市的道路在一场场交通建设会战中发生了巨大变化。先是四级公路逐渐改成三级公路,然后三级公路也被二级公路取代。余庆至贵阳,半天就可以到达,车次也在不断增加,早上中午下午都有班次。再到后来,“余凯高速”“道安高速”等高速公路建成通车,一条条彩练在黔中腹地舞动起来,“死角”变成了“枢纽”,回乡有了多条路线可以选择,从前两天的旅程,半天解决。如今连购票也不必大费周折,直接手机微信“秒购”,畅快淋漓!而且网络打车、电话叫车等各种新型乘车方式也悄然进入了我们的生活,想去哪里?拿出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就在去的路上飞驰。每天成千上万的车辆在平坦宽阔的道路上疾驰,早已经把过去的种种辛酸与不便抛在脑后。

“天翻地覆谁得知, 如今正南看北斗”,今天的余庆,乘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在许许多多像父亲一样的普通建设者的殚精竭虑艰辛付出下,在热火朝天的建设中,擦亮了万家灯火,焕发异彩。城东到城西,城南到城北,走一天也看不完。西部新城的花园洋房、和景湾的农民别墅、上城中央的电梯公寓,各类式样、各种格调的住房改变了小城呆板单调的模样。那些过去辛苦辗转才能运进来的商品以及速度真让人不可思议,价格也便宜了,百姓不会再为了生活而蹙紧眉头。

余庆,日新月异的变化,让一家人深深爱上了这块曾经是异乡的土地。

如今,我们依然时常在余庆到贵阳的路上穿行,只是那段路,已经不仅仅是回乡之路,而是出差之路、旅游之路。随着爷爷奶奶的去世,亲友故交多向贵阳、安顺市里搬迁,那些古旧的巷落物是人非。时光渐去,小镇成为一段永久的记忆,一个承载着绵绵情感的象征性小镇,许久回去一次,权当旅游了。

梁实秋说:“人生本来如寄。”漂泊与迁徙是人类命运的永恒主题,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总有一代人,要为后人拓荒。我们这一代人,或许已经无法体会父辈披荆斩棘的艰难,但我们却享受到了他们的荫蔽。

 

 

 

  孙祖碧:女,1979年出生于贵州安顺,中国致公党党员,现为余庆县中等职业学校语文教师。文学爱好者,有诗歌、散文、小说等见诸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