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评 | 罗逢春:木郎与一个偷情的女人之关系
文学没有捷径,如果有,那也只有三条,创新,创新,创新。对创新的唯一性的需求,成为文学之途的跋涉者们永恒的焦虑之源。有所贡献,逻辑上不外乎二者:要么发现新的情感和题材,要么开拓新的表达形式。然如果新题材真的有效,则关于飞机、火箭、导弹、电脑、手机之诗,似乎已可立于不败之地。要而言之,感情的范式,也不过喜怒哀乐及数种变体,生命的形式,也不过生老病死及其轮回。既然一切母题都为古人所尝试,第一条路基本上是穷途末路,剩下的,似乎就是手段的差异。而自现代主义以降,似乎手段也已被穷尽,坐拥武库者多,而寸铁杀人者少。这些似乎都是老生常谈,谈而能常,其中之蹊跷,或许就在于触及了某种不易之理。
上世纪80年代以来,当代文学的潘多拉魔盒已被打开,20世纪末至新世纪之初尤甚。强制的命名、错位的论争、各种自封流派的迅速浮现和破灭,让这个文学失范的界域魔影重重,城头变幻大王旗,似乎一切经过时间长河洗练的标准,都变成了绝对的相对。其中,世纪末惯有的颓废、新世纪本能的惶恐作用于文学,出现了一些歇斯底里的征兆,从“下半身”、垃圾派等“低诗歌”的取向即可见一斑。回到语言、回到身体的呼声甚嚣尘上,在相关观念之下催生的作品泥沙俱下,单一化的趋向逐渐显现。
而在回到语言与回到身体之间,具有难以回避的类同性。作为意义的运载器,语言作为工具逐渐指向自身,因拒绝负载意义、不再对存在敞开而走向封闭。作为精神的硬盘,肉体急于从文化的重负下放逐责任,重回伊甸园中,清空了内存的肉体同样走向了单调的循环。纯语言,纯身体与纯文学所强调的纯,原意在于对定于一尊“反映论”、现实主义文学观补偏救弊、还文学以丰富性,但当矫枉过正,“纯”的意识一统天下,就必然与芜杂的生活相悖,离丰富的心灵更远,甚至导致把生活和心灵关闭在语言和身体的大门外。与之相相关的种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先锋”实验,在我看来,都是源于创新之焦虑和想象力的匮乏,越离奇越是印证了创造力的衰落。
而木郎的选择淫诗,从发生学上说,属于灵机一动,他的许多诗作都有这个特点;从源头讲,乃是回到身体这一背景下的衍生的支流而已;具体到个人行为而言,这一选择,又有种种动机和细致之考量,其中最为重要是个人兴趣、突围意识和他者眼球的结合。木郎的口头禅是:“哈哈,我觉得这个也很有意思。”如果说他对写作有什么主张或第一性的要求,那么“有意思”一定至为关键,否则写作难以持续,眼球也难以争取。“有意思”,不仅在于要写出符合观众期待的“淫诗”,更重要的是,必须跃出固有期待写出不淫的淫诗,通过适当的陌生赢得诗的胜利。
所以,不要看见“淫诗”两个字就把木郎和下半身捆在一起,这决对是一场作者本人有意为之的误会,虽然是有意为之,但终归只是误会而已。木郎的淫诗之成立,不在于对生殖器的博览,也不在于对于人类最原始的情感的极端爱好,更不在于计算色情的组合和变量,如果这样那也没什么“意思”。而在于他从这面原始而又历久弥新的镜子中,映照出现代人的形象:对于崇高感情的放逐、对于语言的轻薄,呈现出人向“猿猴”的逆进化。这既是一切“淫诗”作为文学的弱点,同时也是一切现代人而非每一个人的真实写照。说到底,对于与“那话儿”有关的一切情感和动作的想象毕竟是有限的,所有与之相关的文学探索的困境显而易见。那么,如何在这种贫乏之中表现出丰富性,则成为成功之前提。
在一些优秀的诗篇中,木郎在呈现这种逆进化的同时,通过对人物内心的探求完成了对于“淫诗”的放逐,从而使诗歌从“淫威”之下解放出来,从性的贫乏抵达了人性的丰富。比如《一个偷情的女人》。
偷情对于男女,有着一种不厌其烦的诱惑,在感官上体现为因潜在的风险而带来的紧张和刺激。而其高潮,和所有的性行为一样,都指向了一种衰竭,一种失败的体验。这首只有九行的诗,并未展示哪怕一个偷情的细节,而是意在从偷情的后果来观察人性。所以木郎从偷情这一事件结束之后开始落笔,也即写于剧情的高潮之后,置身于失败的时刻、以失败者的口吻写作,其关键词显然就是失败。在避免了对于性的直接展览的同时,也避免了与性狭路相逢,还进一步延宕了读者的猎奇期待。性是古老的题材,也最难写出其活性,从这一点上说,这首诗也是极其取巧的。
男人打女人,是一个普通的场景,酗酒与虐待,不但结成了表面的因果,而且显然已成为日常。这时候,一个洞若观火的“我”跳出来开展了类似于直播解说的工作,其口气带有极度的不确定,带着一种失败者特有的懒洋洋的口吻,一种玩世不恭的口吻,正是这种语调让“说来惭愧”这一日常话语获得了某种丰富性,含有一种忏悔和礼节性的谦恭混合物,在作者所呈现的道德情境下,极具杀伤力。
读现代诗有时如同猜谜。这首诗,就是一个以偷情为谜面,失败为谜底的小谜语。诗歌设置了以“我”“那个男人”和女人之间划出了一个情欲的三角形。“我”的失败显而易见,有夫子自道于前,而“那个男人”“又开始/打他的老婆”,自然也是一个失败者。女人似乎是唯一的胜利者。“女人说,每次她偷情回去/如果男人不打她,她就浑身不自在”。最后这两行,让胜利的判断失效,并把全诗引向了更为复杂之处。在本应抗拒的日常家庭暴力之下,竟然是这样一种“逆来顺受”、心甘情愿的心理逻辑,这是读者始料未及的。对这种心理逻辑合乎情理的解释有两种。可以理解为女人的赎罪心理,为一种不道德的恶性循环的困境投入了一束道德之光。也可以理解为一种以暴易暴的无限循环,男人以暴力主宰女人,女人以偷情回应这种暴力并夺回了对于男人及其暴力的主宰,是男人的暴力让她确证了偷情的威力并增加了男人无力感,而这种无力感又让恼羞成怒的男人诉诸于原始力量。不管是哪一种逻辑,也显而易见地解释了“我”劝女人离婚必然的失败。
这首诗没有《贱人》那么哗众取宠,也没有《夏日街景》中与现实的极端对应呈现出来的色情趣味,因为切入的巧思和对丰富人性的呈现,使诗歌获得更为宽阔的空间。它不但不能激起被标题党者的力比多分泌,反而对其施加了一种压制。在一种略带挑衅的反道德的写作立场的指引下,作品最终又显现出某种道德性诉求,写作行为与女人心理,都在向我们展示人性的复杂和深广。
当下诗坛,无论是一些诗歌活动家的行动,还是这些诗歌所引起的关注来,无论是伪道学的骂杀还是真粉丝的叫好,都证明了“性”依然是极具统治力的话题。性作为成年人的日常生活必需品,没有多少神秘性可言,唯一能唤起文学兴趣的,或许正在于言说的限制。难是当然,敢写是胆量,愿不愿写是兴趣使然,要写好,至少从这首诗的策略极其提供的结论来看,最终还得回到生活、回到心灵,尤其是回到心灵,这情欲的策源地和制动阀。
木郎的“淫诗”写作,无疑已有许多可圈可点之处,其中不乏优秀之作,但要让“性”这一古老而常新的镜子中映照诗的新形象,但还需拿出吃奶的力气往更深处挺进,而非简单地停留于“有意思”的灵机一动。
附:
一个偷情的女人
酗酒归家的那个男人,又开始
打他的老婆。我不想说
这就是诗中的主角,类似的情节
无异于欺人,或自欺
说来惭愧,我曾和他的女人有一夜欢愉
且还鼓动她,和他离婚
事实你也能猜到,我失败了
女人说,每次她偷情回去
如果男人不打她,她就浑身不自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