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棵树:在岜沙的三日
去了几次贵州,但从没到过从江。从贵阳出来,导航显示的里程是三百公里。才修的高速,一个接一个隧道,有的相隔不过千米。正是秋深将冬天气,偶尔看到路下田畴里劳动的人,好像正在搬稻谷,但已穿上厚厚棉衣。
出城时是早上,有一点雾,那是真正的雾,有水气,晕上车前玻璃上,车里的暖风一吹,变成水滴流下。不是灰尘。灰尘蒙上来时,雨刮器也刮不掉。要用强大的水流冲。
江虹开车,继东在副驾位置,张楚,东紫和我坐后面。早上九点出发,两点到达岜沙苗寨。这是很不同的一天。之前,我到过一些苗寨,但从没有在寨子里过夜。而这两个晚上,我们就住寨里。寨子里的夜黑得比外面早。夜一黑下来,天空的星星就出来了,星光有才洗过的亮,但不轻盈,沾着没有被擦干的水气。
我们住在一个山坡上,四处是树,是才割完的稻田,房子都是木头的。晚餐时,风还没起来,就觉得凉了,不像深秋,是北方冬天的感觉。
第二天,跟了当地人上山。
这一天,我被另一种人生关系所震撼。除了夫妇,父子,母子,兄弟姊妹,朋友,邻里,六亲而外,我认识了另一种人生关系。人和树的特别关系。
在岜沙,人和树,不是人和一种物的关系,是一个人与亲人、天地神明、自我关系的总和。
每一个在岜沙出生的孩子——这句话,我不想写成“每一个岜沙孩子出生之日”。父母都会给他种一棵树,让这棵树来陪伴孩子的成长,这父母亦认这树如同自己的幼儿,用一样的爱来爱这两个新开始的生命。他们不会让孩子生病痛,也不会让这棵树被风吹倒或遇到谁砍伐。如果树哪里长得不好,当父母的,会直觉这是在预言孩子人生。
当这个孩子长大,活到百年之身,死了,这棵树才会被砍下来。用这棵树,做一个棺木。然后,亲人们将这在红尘行走了等长时间的树和身体,一同埋到土里。让他们再次安静地互相陪伴。
这是一个人的第一棵树,生命树。
人埋好后,也并不立碑,只是在这埋葬之地,再种上一棵新树。这棵树是替这个死去的人继续活着的树。他们想念一个逝去的亲人了,就来看这棵树。这棵树好好的活着的样子,就像一个亲人并没有离去。他们并没有被生死这个局限所拘禁,彼此还能常常见到。
手拍到这树身,亦是亲人的体温仍在。
这是他们生命里的另一棵树,常青树。
在孩子成长过程中,他们还会为孩子再种一棵树,名字叫:消灾树。这是一棵会保佑孩子一生平安的吉祥之树。保佑这个孩子顺利长大,能在节日里欢乐,也能在贫穷时努力耕种,能吃饭,能睡觉,有力气,有人爱。让他们一生无灾无难,逢山有路,遇水有桥,让他们遇到风浪能耐过,有了病痛能很快复原。
如果肉身实挨不过,这一棵树就是能帮一个人挨过劫数的替代。
从山坡上下来,我看到无数的人。死了埋在土里的人,正活着的人。看到山坡上,寨子边上,那么多树。虽然是深秋天气,但太阳前所未有的明亮。照到一棵一棵树上。每一棵树,都显得那么安静,像这的人,从生到老,从没有畏惧过死亡。
这个下午,我好像在这一片一片的树林里,看到了维系一个族群里彼此联系、往前走的共同事物。没有外力可以打破的这种人和自然之间的互相肯定、信任与依存。这种人和自然的感情源自何年,并无可考。南北朝瘐信写《枯树赋》:“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根柢盘魄,山崖表里”;“木叶落,长年悲”;“树犹如此,人何以堪”。亦是树身我身,自成一身的情境。
人做为万物灵长,虽然生地各异,情性亦相异,南北东西,各有物理乡俗,但总是有共通的基因天赋之秉罢。这使得人在和自然的共处中,达成了可以无限伸展的可能,比如互相承担,互相替代。
此行另一个好奇处是占里村。属从江县高增乡。面积只有十五六平方公里。这是一个侗寨,传奇处是村里的两口井,生育之年的人,可以喝这井里的水。一口井里的水喝了生男孩,一口井里的水喝了生女孩。喝水的方式是先由当地的药师配下药方,就井水服下。历来灵验。外人一直不可解。这个寨子的祖先同很多贵州村寨的祖先一样,明朝时从江苏逃战乱而来。占理全村皆为吴姓,村名亦由祖先吴占、吴里兄弟之名而得。
在岜沙,四处是起伏的山坡包围着一个又一个寨子。一路我们过来,觉得那么远,进来了好像一生也走不出去。觉得远得要没有人烟了。
可是,这两天,我们只要随处一走,就看到一户又一户人家。看到人家梁上四处挂着谷穗,地上堆着粮食,看到孩子们在玩,大人们在劳动。几群嫩黄幼弱的小鸡雏,才被孵出来。一团一团地在地上滚动。狗在当街上睡觉,我们偶尔从一条狗身边走过去,那狗连眼睛也不抬。
可是,我还是觉得我的来是一种打扰。是一种对某种自然的不敬,对某种既定生活的惊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