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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散文《故园之春》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4-24 09:56


寒冬遁隐,气候渐渐变暖。丽日当空,春天说来就来了。每当春天到来的时候,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怀想起故乡的春天,自然而然地想起“春色满园关不住”“万紫千红总是春”“一年之计在于春”“人勤春早” 等有关描写春天景色和农事的词句。

我的故乡地处黔地乌蒙山麓的水城县南开乡,是一个高寒偏僻的小山村,海拔2000余米。因地势高寒,夏天特别凉爽,自古以来,在这里居住的祖先称她为凉山。说起故乡的春天,留在我记忆深处的,除了满山遍野和村寨的各种花木果树外,就是农民朋友那劳碌的春耕播种身影,和八九十年代我在故乡打香椿、挖折耳根、放风筝的那些趣事……

 

 

在春暖花开的季节里,故乡山岗上的杜鹃花、映山红、山茶花,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经春风的呼唤,春雨的滋润,春阳的诱惑,次第怒放,五彩斑斓。一树树鲜花,白的像雪,红的似火,绵延十余里,景象极为壮观。远远望去,好似上苍为大地披上的一件色彩艳丽的新衣,也仿佛是哪位画家画好后忘记带走的一幅山乡春景图。

走进春天,故乡山岗上那一蓬蓬、一树树杜鹃花争奇斗艳,竞相开放。血红的像一枚枚高举枝头的火炬,火红热烈;银白的似乎还带有几缕风霜雪雨的痕迹,令人产生无限的遐想。那鲜艳亮丽的花瓣上,那水灵甜蜜的花蕊中,深藏着日月精华,保存着山川灵气。小时候我们一群小伙伴抓住上山放牛、割草的机会,乘着春风,伴着鸟鸣,追着彩蝶,像一群辛勤的小蜜蜂,飞到山岗上的杜鹃丛林中,摘下水灵的杜鹃花朵,吮吸着每一朵杜鹃花花蕊中的花蜜,啜之若饴。

那时,我还不知道杜鹃花源于杜鹃啼血、子归哀鸣的典故。长大后才知道,传说古代蜀国有一位名叫杜宇的皇帝,与他的皇后极为恩爱。后来他遭奸人所害,凄惨死去。他的灵魂化作了一只杜鹃鸟,每日在皇后的花园中啼鸣哀嚎。它落下的泪珠是一滴滴红色的鲜血,染红了皇后花园中美丽的花朵。皇后听到杜鹃鸟的哀鸣,见到殷红的鲜血,明白是丈夫灵魂所化。悲伤之下,日夜哀嚎着“子归,子归”,终究忧郁离世,所以后人把他鲜血染红的花取名为杜鹃花。

杜鹃花啊杜鹃花,原来你是一首鸟与花终身不弃的爱恋情歌,难怪你开得这么美丽、动人、甜蜜。

在故乡,人们常常把杜鹃花叫做映山红,而把映山红叫做小酸花。为此,我百度了一下,得知映山红是杜鹃花的一个目,我认为把杜鹃花称为大杜鹃,把映山红称为小杜鹃要确切一些。春天来了,故乡的映山红也开了,一丛丛,一片片,散布在故乡蜿蜒起伏的山脊上,密密层层,叠锦堆秀,开得那么热烈奔放,那么多彩绚丽,那么密密匝匝。红色的,紫色的,黄色的映山红,在绿叶的衬托下格外醒目。那红的艳如玫瑰,那紫的高贵深沉,那黄的灿烂如金。徜徉于成簇成群、竞相怒放而又圣洁温馨的映山红花丛中,淡淡的幽香在空气中弥漫,随风飘散……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令人心旷神怡。

儿时的春天,放牧归来,或放学回家,走在故乡蜿蜒的山路上,随手采摘一把映山红放入口中,既充饥又解渴,那酸甜酸甜的花瓣味,至今还令人垂涎生津。花瓣的味道,让我明白了故乡人为什么把映山红叫做小酸花。映山红啊,你是大自然赏赐给故乡的宠儿,你映红了朝霞,醉倒了夕阳。若以大地作琴,春风作弦,映山红,就是萦绕在故乡春天里最美的音符。

故乡村寨里的人们为给孩子解馋,或祈求保佑孩子健康平安成长,家家户户都要在房前屋后种下桃树、李树、杏树、梨树作为孩子的栽根树。每到春天,这些作为栽根树的果木树正如朱自清先生在《春》中所描述的那样,你不让我,我不让你,竞相开放。梨花、李花,满树银白、堆雪缀玉;桃花、杏花,姹紫嫣红,落英缤纷。艳丽的花朵,一簇簇,一窜窜,芳香四溢,引来成群的蜂蝶嘤嘤嗡嗡,翩翩起舞,村寨里溢满了浓郁的芳香。

近二十年来,因故乡农民生活用煤紧缺,生态保护意识淡薄,山岗上的树木被农民砍来烧火做饭、熏腊肉,昔日那些甑子粗的青杠树、杜鹃树,茂密的映山红及一些不知名的树木遭到了严重的砍伐破坏。近十年来,因故乡人纷纷外出打工,房前屋后的果树无人管护,也逐渐消失了不少。

幸好,近年来,国家重视生态、旅游开发和植树造林,加之生活在故乡的人外出打工的越来越多,生活在故乡的人口在不断减少,对生态的破坏不是很大。现在,故乡的杜鹃、映山红虽然没有昔日的那番景致,但相信随着人们生态意识的增强,杜鹃花会渐渐恢复。后来,听说在家乡凉山要开发“十里杜鹃景区”,我满怀信心地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春天是一年之首,是花开的季节,也是播种的季节,更是一年希望的开端。对于家乡的农民朋友来说,春耕播种是春天里的头等大事。说起春天的农事,常言说:“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上一年年末或当年年初,家乡的农民便开始谋划春耕播种的相关事宜。什么时间耖地,什么时间挖粪、背粪,哪一块地种什么?什么时间下种,农民们都成竹在胸。

每年过了元宵节,农民立即要做的一件农事便是挖农家粪。庄稼一枝花,全靠粪当家。那时种庄稼用的都是有机粪。庄稼的长势和收成,就全靠农民们一年辛辛苦苦割草,加上所养的猪、牛、马、羊的粪便和尿,再经过这些牲口踩踏而成的农家粪。人口多的人家,就一家人挖的挖、背的背;人口少的人家,便要请上三两个邻里来帮忙。农民们先把农家粪挖出来,集中堆放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再拌上人们的粪便或底肥,拍紧、压实,让其捂个十天半月、进行发酵、增强肥效。待集中几天的时间把地耖好后,就用背篓把发酵好的农家粪按照土地面积的大小,一背一背地把粪背到地里分散堆好,形成一个个黑色的小土丘。

故乡春天还有一种农活叫烧草皮灰。对离家较远的土地,为增加土地的肥力,减少背粪的负担,人们便就地铲下地坎上的杂草、草地上的草皮,再砍些许灌木,并将其堆成一个土丘,点上火,烧个三五天,就有了一堆草皮灰。在烧草皮灰的同时,往草皮灰中放入半撮箕洋芋,用草皮灰覆盖好,约半小时过后,劳作的人们便有了可口的午餐。

粪挖好,草皮灰烧好后,便是耖地。农民们在自家柴草棚的角落里找出了闲置一个冬天的犁头、铧口、泥铲等农具,牵出清闲了一个冬天的黄牛,煮好牛料,让牛饱饱地吃上一顿好有力气劳动,便肩扛犁头,手牵牛绳走进地里。因土地在秋收之后就已经犁过一次,再经过冬天的风霜雨雪,地下的害虫已经被冻死得差不多了,所以这次耖地是让泥土更加松散酥软,好让种子更好地着床。

在春阳沐浴中,牛喘着粗气,有时还哞哞地叫上两声,农民紧跟牛后,一只手掌控着犁头,另一只手扬起鞭子,口中不时发出呗叱、呗叱的声音。锃亮的铧口深情而又粗野地划开土地,随着铧口与泥土碰撞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任再板结的泥土和再大的土疙瘩都被犁得松散酥软,散发出阵阵诱人的芬芳气息。

待家家户户的粪背好了,地也耖好了。接下来就开始播种了,因播种时工序多,备种子、扯犁沟、丢种子、抬粪肥、放粪肥、盖种子,这么多工序人手自然也要得多。播种时,关系要好的农户就三两家集中起来,相互换工一起劳作,今天种你家的,明天种我家的,后天种他家的。

这样做既不误农时,人手又充足。在我的故乡,主要是种洋芋、包谷、花豆、荞子,记忆中也种过燕麦。若一个农民不会种这些农作物,他就不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我在那时跟着大人也学会了不少农活,在参加工作后,还帮助父母干过几年,还记得那几年在挖洋芋时,曾挖断过三四把薅刀把。

三两家相互换工,播种几天下来,农民们吃饭更香了,干活更有劲了。播种时大家劳累了,就坐在田间地头稍作小憩。这时,主人家就把一个大木桶带到地里,在里面装满用山泉水与包谷面制作而成的甜酒和水花甜酒用大土碗盛来,一人一大碗地喝,既解渴又解困,主人家还会拿出香烟来发上一圈。此时,水花甜酒的醇香伴着烟草的清香随白色的烟雾慢慢四散开去,男人们在抽烟喝酒,女人们聊着家长里短,沐浴着春日的暖暖阳光,伴着布谷鸟清脆的鸣叫,满身的疲劳顿时消遁,那份惬意和舒坦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也令我至今记忆犹新。

 

每年深春,房前屋后、地边山脚的香椿树慢慢抽出嫩芽,要不了十天半月,椿芽就有三四寸长了,故乡的人称其为香椿。香椿是故乡春天一道美味的野菜。每到打(采摘)香椿的日子,我们一群小伙伴都要忙碌个两三天。打之前,我们都要事先制作好工具。选一根长长的竹竿和一把锋利的镰刀,找上一条细麻绳,用细麻绳将镰刀扎扎实实地捆绑在竹竿的一端,打香椿的工具就算制作好了。

带着自制的工具提上竹篮,我们到处寻找可以打的香椿。我们先打的香椿树不高,一伸手就够得着。待遇到高的香椿树,且树干粗壮不容易爬上去时,自制的工具就派上了用场。用捆绑有镰刀的竹竿钩住枝条再用力快速地往下一拉,只听到咔喳一声,带有香椿的枝条就掉到了地上,我们如获至宝地将香椿摘下来放进竹篮,一缕浓浓的香椿气息便扑鼻而来。不一会儿,竹篮就装得满满。

回家后将香椿清洗干净放到开水中煮上几分钟,取出来再用清水淘洗,蘸上辣椒水就可以食用。或者用菜刀将其切碎与鸡蛋一起调匀,再用猪油来煎,香椿炒鸡蛋的美味就在农家小院里飘散。

在我的故乡还有一道被列为贵州名菜的野菜——折耳根。折耳根是一味中药,它的中药名称作“鱼腥草”,家乡人叫它“折耳根”。阳春三月,几场春雨下过,在潮湿的沟坎、土坎及山脚的杂草丛中,折耳根两三片紫色发亮的叶片纷纷钻出地面,几阵春风刮过,它那绛紫色的叶片便成了一把把撑开的小伞。圆圆的、紫红的叶片,像一张张笑脸在随风摇曳。

肩扛锄头,背背箩筐,沿着沟坎一路寻去,照那绛紫色的小伞一锄头挖下去,翻出一大块泥土,用锄头轻轻将泥土拍散,细嫩而白胖的折耳根便呈现在眼前……待挖满箩筐后,背着箩筐到流水潺潺的小溪旁用溪水把折耳根洗净后再背回家,掐去根须,再掐成一两寸长的样子,放进大碗里倒入酱油,撒入盐巴、葱末、味精,放些许生姜片、豆豉颗、辣椒面,用筷子反复搅拌,一二十分钟后,一道凉拌的佳肴就可以上桌了。吃进嘴里,扑哧扑哧的声音响个不停,香脆可口、略带一丝鱼腥的味道,散发出淡淡的、清香的泥土气息。

折耳根挖得多的人家,除自家食用外,还送给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吃。现在,故乡还专门有人在春天挖折耳根卖,挖上三五天,就可以收获近百斤,洗干净晾干后,用米口袋装着,逢赶场天,就背到场上去卖,换取一些盐巴钱、电费等补贴家用。

放风筝也算是我童年时春天里的一件趣事。风筝,对于我们这些70后的农村孩子来说,就是一个梦一个传说。在读过清代诗人高鼎的《村居》:“草长莺飞二月天, 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 忙趁东风放纸鸢”和听过那首耳熟能详的老歌《又是一年三月三》后,才知道放风筝是春天儿童的一种游戏或乐趣。那时,我们没有见过真正的风筝,了解的就是从书本里描述的关于风筝的制作和风筝放飞后的那种快乐的感觉。

我们按书本里的描述自己制作风筝。找来竹片按要求削好,用棉线把削好的竹片扎成所需要的图案做成风筝的骨架,用洋芋粉煮就的浆糊将写过的纸张一点点糊在扎好的风筝骨架上,再用挂清的白纸做成飘带,晾干后用三根拉线把迎风面调整好,那充满神秘色彩的风筝就这样大功告成了。

我们拿着制作好的风筝到山野空旷的草地上去放,手牵着棉线疯狂地一阵猛跑,风筝随风飘起,居然就飞起了,我们手中的线被风筝牵引得越来越长,风筝不断往上升,在春天的暖阳里升腾,在蓝天白云中翱翔,碧蓝的天空拥着风筝的身影。我们跳跃着,欢呼着“风筝飞起来了,风筝飞起来了……”稚嫩而喜悦的欢呼声在天空中飘荡,在村寨的上空盘旋……

随着岁月的流逝,长大后我离开了故乡,为了生计每天在城市里奔波,但城市里的繁华与喧嚣却掩盖不了我对故乡的怀念。自己宛如在故乡放飞的风筝一样,不论飞得多高、多远,根永远在故乡,情永远在故乡。

故园之春给我留下的一段段深刻的印象,令人向往;故园之春,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印记,令人怀想;故园之春的那些花事、农事和趣事,将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渐行渐远,成为记忆或梦中一种自然而又朴素的影像。

 

符号:上世纪70年代生,贵州水城人。贵州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香港散文诗》《贵州政协报》《新都市文学》《六盘水文学》等。有作品入选《新世纪贵州散文诗选》《高邈的空间与幻想——水城十人散文诗选》。出版有散文集《那些年的爱情》。现供职于水城县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