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岜沙听涛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8-01-08 14:28

                                            

1、

有如潮汐。是否也是因为月亮的引力,午夜时分,气流就象大海的浪涛,冲刷着岜沙这座入睡中的岛屿。屋子外面,风穿过建筑物周边的树林,穿过成千上万的杉树和松树,让难以计数的细小杉针、松针和其它树叶,成为风琴鸣响的璜片。时疾时缓,时强时弱。有时,你能感到被屋外的惊天巨浪覆盖,自然界微妙的拟声是如此的惊心动魄,让龟缩在屋子里的人感到弱小和无助。静夜中,迟钝的耳朵会变得异常灵敏,我发现从头顶席卷过去的浪涛带来的不止是一种声音,圆形、椭圆形、心形、掌形、针形的叶片……大风扫荡而过,不同的叶片发出不同的声响,是它们,让人晃若置身于浩翰的海边,任凭由远及近的海浪最后漫过身体。渐渐地,排山倒海的啸叫结束,取而代之的是静谧之中的灵息轻拂,那种轻柔,令人想起阳光下的海滩,潮水温柔地卷上来,又褪了下去,露山蜿蜒的水线、细碎的沙和发光的贝壳……

住在岜沙的第一夜,夜晚我听到了久违的松涛声。大风的行进迅疾、冰凉而清澈,带来山峦和大地的秘语。生活在都市的人,夜里是难以听到这种自然的鸣响。太多的时候,我们的夜晚充斥着的是汽车的鸣笛、建筑工地挖掘机的轰鸣以及广场上喇叭毫无节制的喧哗……诺贝尔奖得主、细菌学家罗伯特.柯赫一百多年前就曾提醒说:“人类终有一天必须极力对抗噪音,如同对抗霍乱与瘟疫一样。”现在,罗伯特预言的这一天正在来临。而岜沙的静夜,如水的涛声荡涤而过,让被噪音污染的世界回到原初的梦中。

清晨,神停下演奏的手指,伟大的乐队解散,昨夜呼啸的风已远去,四野空阔,再没一丝气流窜动。大地安澜,涛声成为记忆。抬头仰望身边的树,无论是杉树还是松树,全都一动不动,甚至树梢,每一张叶片、每一棵松针都是静穆的。我相信此时的岜沙,如果有炊烟升起,它会笔直向上,直通天庭,让上苍闻到人间的烟火气息。沿着山岗上逶迤而下的小径行走,空气中有隐约的清香。咋天中午抵达岜沙时,我就已经注意到,寨子四周生长着密集的大树,以杉木和松木为主。黔地一带,包括云南东北部的一些县,冬天都有制作熏肉的习惯。用盐淹制的肉材,需要用树枝燃烧的浓烟来熏制。既为保鲜,也为植物焚烧后的香味能渗透进肉质中。因此熏肉时的植物选择就很重要。杉木和松木的枝叶是上选,是因为这两种树木,能够持续地释放出特有的清香。此外,苏子的秸杆、花生的外壳等含有香味的植物,也会让熏肉的香味丰富多滋。就没听说有谁用刺鼻的桉树叶来熏肉,除非你是澳大利亚的考拉。

阳光从东边的山顶照射过来,明亮的金铂贴满西边的山峦。清晨的岜沙,四周的村寨和山野都屏气凝神,只有太阳的金汁流淌过山峦和大地的声音。站在高处极目远眺,视野尽头是层层叠叠逐渐虚幻的山梁,绵亘、诿迤、磅礴,感觉就象是昨夜大风吹拂的某个时刻,随着指挥的手在空中有力一挥,拳头紧紧攥住,奔涌而来的大浪突然停下急促的脚步,凝固、定型,以便我们能看到它行进中的瞬间。

2、

我们抵达岜沙苗寨的时候正值冬天,尽管阳光灿烂,但仍然能感到这个季节特有的安静和萧然。空气清凉,寨子下面的稻田已经收割,留下的秸杆等待着来年春天的深耕。远处山岗上的树林依旧葱笼,能看见一些色彩鲜艳的叶片点缀其间,那是季节更替留下的微妙标识。十一月底,大地像一个曾经沧海的妇人,身上有种令人动容的安详。

置身于这样一个静寂的山寨,眺望着远方的山梁,却又分明能够感受到外面的世界,有另外一种浪涛在激荡,有如电流的声响横穿耳畔。离岜沙苗寨七八公里远的都柳江边,高速公路沿江而行,密集的汽车飞驰而过;而在几十公里外洛香镇,高速铁路上的列车,像箭一般从两个隧道间一晃而逝。离得再远一些的省城贵阳,全球第一家大数据交易所正在通过电子系统提供着数据交易服务;就在我们抵达岜沙的前几天,从更遥远的美国传来消息:量子计算机成功研制。不难想象,当未来的机器人拥有思考能力后,这个世界可能发生的改变。到那个时候,眼下安宁的岜沙,能否作为人类生活的文化遗产,被主宰世界的机器保留下来?

据说,热带风暴形成时,急速的气流可达到每秒一百米,换算成小时,则是时速358公里,比高铁满速行驶还快。而处于风暴中心的“风暴眼”, 在飞速旋转的气流中处乱不惊,会意外的平静和安澜。我希望岜沙,就是当下这个疾速发展的时代为数不多的“风暴眼”,一个现代社会的“波息湾”。

3、

来到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枪手部落的岜沙,我感到意外的,并不是岜沙男人肩上扛着的火枪,而是这里葱笼的植被,常常是,路边就是密林,里面有让人眼睛一亮的大树,挺拔、粗壮,树干得两三个人才能合围。仅凭视觉就知道它们在此生长的时间多达百年,甚至更长。漫山遍野的大树与低矮灌木,其实都是天然的乐器,只要有大风吹拂,就能带来意想不到的音乐,咋天夜里的涛声,正是它们演奏出来的。

岜沙至今能保持让人动容的生态,全都仰仗于这里的苗民特殊的生活方式,他们自古以来敬树、护树,以树为神,在他们的朴素的观念中,人是大自然的子孙,所有的一切都是树给的,无论是为远古先民提供安全庇护,还是后来用以建造栖居的房屋,甚至为人们提供饱腹的果实,都是树的恩赐。因此,岜沙人认为,老树就像祖宗一样的时刻保佑着他们。在岜沙山寨,我看到刻在石头上的村规民约,对树木的保护近于严苛,只要有人乱砍树木,就会被罚一百二十斤猪肉、一百二十斤大米和一百二十斤酒。

寨子中,我见到一位帅气的苗族小伙子,他刚好建好的新房,实木的梁柱,实木的墙壁和楼板,屋顶是杉树皮。褐色的树皮覆盖在倾斜的屋顶,遮风避雨的天然建材,据说可以维持很多年而不腐烂。小伙子告诉我们,每一位岜沙人出生,父母就会替他种上一棵树。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护祐生命的树渐渐长大,很多年以后,当它的主人老了,出生时种下的小树已长成参天大树。主人去世的那天,这棵树会被砍下来,将根部粗壮的部位锯下一截,一剖两半,中间镂空用以安放死者的遗体。当两半树再次合拢,就成为一个天然的棺椁,深埋于地下,不垒坟墓,也沒有墓碑,真正做到来自尘土,最后又归于尘土,只是在下葬地再种上一棵树,让死者的遗体化为养料,滋养着肉身之上的树苗。所以在岜沙,你见不到地上隆起的坟莹,但对寨边的那些大树,得心怀敬意。

置身于岜沙苗寨,会有时间停滞之感。视野里的建筑全为木质结构,看不见一座岗筋水泥的房屋,如果不是悬垂的电线,你不会觉得眼前的苗寨与一百年前的有什么两样。竹笙放在空地边的墙上,鱼蒌闲置,晾晒谷物的粮架硕果累累。寨子里,狗静卧在清晨的阳光下,听到脚步声,睁开眼来看一眼,又继续假寐,它们懒得吠叫。

寨子的外面,是拾级而下的梯田。几个苗族妇女正用田里的水清洗蔬菜,有青菜、萝卜和小葱。凑近一闻,是记忆中蔬菜的味道。一群鸡在野地里啄食,闲庭信步,时聚时散,分享着彼此的发现。一位中年牛倌,腰里别着锋厉的篾刀,白色的毛巾扎在头上,正看护着几头水牛。停下来与他交谈,目光交织的一瞬间,他脸上的微笑里竟然还有着羞涩。田边的谷秸垛也许是刚垒起来的,在道路的尽头,像一个巨人坐在那儿眺望对面的山梁。而身边的田地里,收割后的庄稼有的还来不及收拾,随意放在田埂上,有的农具散放在地里,路不拾遗,它的主人并不担心会丢失……

这是《诗经》一样的生活。我想,在遥远的古代,一座村庄也许就是一个人一生的疆域。就像我外婆的母亲,终身没有走出过我故乡那块巴掌大的县城,但很难说这是幸还是不幸。就像我无法评判常年坐飞机抵达世界各地的商人,与终年在宣纸上涂抹的画师,谁更值得羡慕与同情。来到岜沙,我才发现慢下来,停顿下来,于时光轻柔的摇晃中,也能看到一山一水所蕴藏的大美。

(  胡性能:云南昭通人,1965年6月出生。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文学创作一级。现为云南省作协驻会副主席。中短篇小说集《在温暖中入眠》入选中国作协21世纪文学之星丛书2004年卷,中篇小说集《有人回故乡》收入中国作家前沿文丛,中篇小说集《下野石手记》收入云南文学精品丛书。获第十届“《十月》”文学奖,云南文学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