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安少年
棉絮一样的白云堆集在视野的上端,被衾一样的草木层层叠叠,带子一样的路径婉转在山乡的任何一处,清风拂面,暖阳盈手,一个面目清秀的少年从那个叫久安的山乡赶赴京城,中国教育界和书画界从此多了个叫得很响的名字。
为什么是他?
在那个学风泛起的年代,有梦想的孩子其实一直有着强烈的学习冲动,所以背起行囊远走他乡,成了久安少年的宿命,也成了久安少年的选择。当然,人生旅途的风景画如何描摹,不得而知。但有期盼,总比没有期盼好,虽然这个期盼变现的前提是家境的殷实。
探寻未知的世界,摆弄未知的触角,久安少年的使命并不重大,但他的父亲认为重大。所以,寒窗苦读的那个人,是他;走在北上路途的那个人,是他。双脚迈出家门,少年的父亲已预感到,“有出息”之类的赞美之词将会汹涌而来。一个人的荣耀,就是一个家族的荣耀,赞美之词浩瀚,有什么不好呢?
久安少年的背后,是一望无际的绿树红花,春夏秋冬按照规律有节奏地调换频道,而在那些绿色当中,茶树是与人最为接近的一种植物。不知是哪一代先祖栽下那些茶树,反正老人说很古老很古老,古老到要用“千百年”才能说出一个大概,扳着指头根本算不出岁月的长短。那些茶树悄悄地长大,成长的路上似乎走得有些困难,姿态扭捏,有些羸弱,有些颤抖,不像松树那样参天一回,高傲一回。它就那样子,太不出众,不讨诗人和画家喜欢,在众多的植物中无法挣得一个响亮的名头。
重要吗?关于树的姿态和成长的模样。
距离宅子不算远的那些茶树,在今天来说是稀罕物,而在久安所处的那个年代,仅是隔离菜地或耕地的植物而已,名曰“园干茶”,起到界线的作用。那些茶树身份再珍贵,也不能替代珍馐佳肴,能解渴,但不能果腹,这是人们对那些长在茶树上的叶子的经验性认知,农耕时代滋生出来的温饱欲望,总是把许多好东西不得不放在次要的位置,一如久安少年家房前屋后的那些茶树,可以煮罐罐茶,任茶香飘飘袅袅,但绝对不能替代一日三餐。这完全可以理解,茶叶再古老,也不能走在谷物薯果的前面摇旗呐喊。
多才多艺的少年离开久安,那影子有古茶树的气味,丝丝缕缕,不绝不熄。少年内心澎湃,非常期待人生旅途有至少一个让人惊喜的改变。确实,外出的少年没白混,考上了光绪年间的进士,还远赴日本留学,后来推崇举办教育担任北平女师和北平美专的校长。学不是白学,学得有成果,可不,少年就有得《弗堂类稿》31卷来诠释什么是活学活用。
少年远离,但根还在故土,万水千山挡不住那些在史书上明明白白的记录,而这个记录,让久安这个小地方的文脉,有了基因积蕴的传承。一个地方贫穷不怕,就怕文脉断了。文脉一断,山河的气息就会细若游丝,有谁用力一捏,就会失去蓬勃的动力。
少年想必在当年有着雄阔的志向,不然他不会走得那么远,远到这辈子母亲可能从此等不到他人回来。那时候没有电话电报,没有高铁飞机,一条到京城的路,要走好几个月。驿道驿站只解决官方公务人员的接力,不考虑百姓的需求,久安少年离家之后,不知有多少眼泪悄悄地释读什么是相思,什么是牵挂。但好男儿志在四方,母亲弹泪遐想,终被更大的期待所覆盖。当覆盖转换成一种幸福的动能,那些古茶树的香味就会显得更加令人沉醉。
这个沉醉绵延到百年之后,此时少年的家乡已非昔日气象。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变的是少年当年脚下的那条路,阡陌升级为大道,孤零如索转换为纵横交织。而长在山上的那些古茶树,在百年后人们更喜欢用“古色”来注释“古香”;新建的茶园更具园林的气韵,整整齐齐的“头势”,让每个细节都流露出人工的雕刻痕迹。有人工痕迹不怕,就怕不用心。用心了,茶香就有了根籁。
少年想过“品牌”这个时尚的词汇否?少年的想象力有否超越时空把视线定格在21世纪之初的久安?假设,确实没有什么考证来支撑,人们只能将之归结于情趣或乐子之类的语汇。但在今天,我要对少年真真切切地说,许多现象其实无需考证,瞬息万变的世界总是给人们带来太多看得见、摸得着的惊喜,比如那些古茶树,那些茶园,就给久安制造了许多新闻亮点,让其成为历史的记忆,并且,这个记忆竟然与少年的人生产生交集。有逻辑否?不管,只要合理就成。
久安耀眼的人物是少年,耀眼的事物是茶。茶让久安激动不已,让久安置身于幸运与幸福相交织的境地之中,迫切中略显从容,“中国高原古茶树乡”这样的荣光,不得不说,还真是从容的产物。如果把54000多株古茶树连在一起,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景观?无法想象。我在想,当年少年离家之时,是否悄悄地在口袋里装一把古茶树的叶子,想念家乡时可以拿出来闻一闻,赋予茶香代入感,让那份乡愁更甚、更浓,让整个人和心思回转身去。
现在,少年的家乡走的不再是具有鲜明特色的农耕之路了,“久安现代高效茶叶示范园区”,足以说明如今的久安已变换身形,让自己成为品牌,让少年的过往成为追忆,而追忆也是品牌的一个部分呢。
久安不是闲得蛋疼,她的举动是有十足的因由的:既然那么多的古茶树可以制造出一道风景,那么为什么不把这个风景延伸开来做更大的事情呢?少年若在,一定赞成今天人们的眼界和创意,并且可能会情不自禁地描摹出许多诸如《久安茶香图》《久安茶事图》《久安茶人图》之类的美图。如今那个藏着许多故事的姚茫父纪念馆,那个很有特色的民俗博物馆,我想其实它们就是少年的神思跌宕延展的结果吧,要不它们为什么不在别处,而在久安!
有了茶树,就有了生态。有了生态,就有了人与自然的和谐相拥。
久安的茶园不像湄潭凤冈的茶园那样连绵不绝、气势恢宏,久安的茶园在满目葱郁的同一种画风上,显得更为清秀一些,采茶姑娘的笑靥跌落在每片茶叶上,茶园便有了一处可圈可点的景致。盈盈一握的茶尖扯动着无数摄影家的镜头,也牵动着许多小伙子的心思。有多少对青年男女因茶生爱无从可考,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外地的青年男女十分向往久安茶园的润绿色泽,聊天也好谈心也罢,茶是媒介,也是机缘,一些美事,也许就在眉头的跳动之间,完成了情感上最具默契的相扣,当事人竟调皮地说,这是禅意呢。
从这个角度看,久安的茶园实际上是有想法的,实际上是有心事可以触摸的。一百多年前的少年若是由此悟化,是否结一门娃娃亲,让茶香永远浸弥心头,好让风筝飞得不再遥远?
那个少年名叫姚华,也叫姚茫父。此人作古已久,但又分明仍在久安的天地间挥洒、活跃,呈一种亘古不绝状,吸引来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