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观察 | 以文学的名义再出发
“做人民的学生”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重访长征路
于都河水淙淙流过92年。
河边的石碑上,“长征渡口”四个朱红大字在秋日阳光底下晒得发烫。岸边,桥上走过的是如今沐浴在和平阳光里的人们。1934年10月的那几个夜晚,中央红军八万六千多人从这里踩着苏区人民捐出的由一块块门板、床板,甚至寿材搭成的浮桥蹚过河去,开启了艰苦卓绝的长征岁月。
9月9日至11日,为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由中国作协主办,中国作协创联部、江西省作协、赣州市委宣传部、赣州市红色资源保护发展中心、赣州市文联、赣州市融媒体中心承办的“做人民的学生”中国作家协会作家活动周在江西赣州举行。
第一站,作家们站在于都河畔的石碑前,脚下的土地见证着一次壮举的起点。
01
重叠

表现于都人民送别长征队伍的情景剧《告别》
音乐响起,于都河畔长征渡口前那棵老榕树下,情景剧《告别》已经数不清多少次上演,向来自不同地方的人们诉说着那段峥嵘岁月里的故事。参演者并非专业演员,他们中的很多人是真实的红军后代,每次音乐响起,站在岸边挥手目送红军队伍的人们眼前出现的不是剧本,而是真实的历史再现。作家们肃立岸边,目光与故事里的人相互交织,渐渐地,目光牵连着思绪汩汩流淌,那一刻,曾无数次在笔下书写过的想象与眼前的景象真切地重叠了。
于都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有一幅用八十双草鞋拼成的中国地图。稻草、麻绳、布条——编织草鞋的素材是赣南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可正是致密的编织,织就了一段永不褪色的红色记忆。渡河期间,红军每天下午架桥、夜渡后凌晨拆桥隐蔽,反复拆搭的浮桥架起一道生命线。于都百姓把征集的稻谷从每家每户挑到祠堂,日夜不停地舂米、筛米,准备粮食。苏区妇女夜以继日赶制草鞋,每个红军战士的行囊里,都少不了这一浸润着念想的随身之物。
当年,于都河上本没有桥,在苏区人民无私的奉献下才有了桥。为了帮助红军架桥,老百姓把家里所有能用的木材都捐了出来,七十岁的曾大爷甚至捐出了棺材板。周恩来得知后说:“于都人民真好,苏区人民真亲。”今天,这样一句质朴却饱含感念的话语,化作纪念馆中的一件件历史馆藏与一段段往事记述,令作家们流连驻足。随行中,记者常常目睹这样一种情景:作家们并不满足于铺陈在眼前的讲述,盼望着从讲解的只言片语中搜寻出可以继续深入的隐藏线索。普通观众观展是在讲解的带领下亦步亦趋,而作家们的观展路线往往更缓慢、往复,也更细致……某时某处,你能见到单方面的讲解发展为有问有答的“对谈”甚至“群谈”。在兴国县将军园,作家丁晓平就着讲解员的介绍补充了一段“将军作家”谢良的故事,声情并茂地讲述,让专业讲解员直呼“将军的故事又增加了新的历史细节”。同样的情景里,总少不了作家孙晶岩的身影。一边听,一边记,一边问,有时“问题连着问题”的促膝长谈。她深入现场的热情灌注在行动里,感染了很多人。从讲解员、村民到驻村干部……所到之处,总有人认出孙晶岩,她与对方像老朋友一样彼此问候,聊起上次分别后生活的近况。对此,同行的许多作家都看在眼里。乘车途中,作家江子笑着说:“孙老师不仅仅是‘深扎’,简直是‘狠扎’。一聊起兴国,她说话的音调都不一样,透着激动的深情。”

作家孙晶岩向兴国县将军园的讲解员了解馆藏情况
2018年,作家孙晶岩在赣南兴国县东村乡小洞村设立工作室,当时,兴国还是国家级贫困县,与如今早已改换的面貌不同,条件异常艰苦,而她义无反顾地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无数次往返深入,采访创作,公益助学,早将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在赣南革命老区,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流动的,“深扎”的赤诚让她与当地群众结下了深厚的情谊。“采访的时候下雨,老乡特意为我送来暖身的热姜汤;晚上走山路没有路灯,房东姑娘陪着我,借着微弱的星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走在乡间小路上……”往事历历在目,说起来孙晶岩的眼眶又一次湿润了,“这样的故事在赣南实在太多,我在这里待了八年,越来越觉得,不是我付出了什么,而是赣南给予了我太多。”
02
守望

红色文旅史诗《长征第一渡》剧照
夜色降临,作家们走进长征大剧院,集体观看大型红色文旅史诗《长征第一渡》。借助沉浸式舞台演绎,于都河畔的离别、风来雨往的征途徐徐铺展。音乐声响起,上百双草鞋以绳串起,从穹顶缓缓垂落,连成一片金色“雨帘”。每一双草鞋都系着一截红布条,象征着穿越时空的倾心守望。
剧中女主角“英姑”一生一世守望“长哥”的故事,原型是于都的段桂秀。

展览中有关红军烈士遗孀段桂秀老人的内容
1932年,段桂秀与邻村青年王金长结婚。婚后不到二十天,王金长便参加了红军队伍。临行前,他脱下一件旧衣,仔细叠好,交到段桂秀手里。“我至多离开三五年。你照顾好家里人,一定要等我回来。”王金长叮嘱新婚妻子。丈夫走后,家里没了男丁。段桂秀陪着婆婆,带着王金长年幼的弟弟艰难度日。1953年,段桂秀等来一张烈士证明书,上面分明写着“北上无音讯”。可这位坚韧的女性不愿相信薄薄一张纸就定了一个人的生死,把证明书收起来,仍然盼望着亲人有一天能平安归来。
2019年,在于都烈士纪念园,时年一百零一岁的段桂秀第一次触摸到牺牲英烈纪念碑上镌刻着的王金长的名字。她终于知道,“金长哥哥”再也回不来了。2026年8月23日,这位赣南苏区最后一位红军烈士遗孀与世长辞,用尽一生守望一句诺言。舞台上搬演的故事,与作家们实地寻访的见闻相互印证,长征精神跨越时空的时代价值由此被更深地刻进每个人的心里。作家贺璞写过一部长征题材的剧本,其中设定了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角色,主创团队曾犹豫“如此年轻就失去生命是否太过残酷”,建议将之修改为十八岁或二十岁。赣南之行中她看到无数苏区人民送子从军的故事,瑞金杨荣显老人一家“八子从军”的故事,更是苏区人民前赴后继支援革命的典型代表,加入红军的人民子弟中,许多就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这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当初的想法,“你看,历史真实永远是创作最可靠的源泉。文学艺术不完全是虚构,更是在还原。我们尽可能地从历史中攫取真实的细节,就是用创作一途接力守望着长征精神。”
在叶坪革命旧址群,作家们整齐列队,步履庄严地向革命烈士纪念碑敬献花篮。踩在如茵绿草上,厚实而松软的触感轻叩着心底。环顾四周,这片因告慰英魂而存在的地方如今树木如画,目之所及皆是一片郁郁葱葱。前来拜谒的人群中有青年、儿童,也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此情此景,“这盛世如你所愿”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瑞金籍作家朝颜是红军后代,对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并不陌生。她发表于《芙蓉》2023年第一期的散文《凤鸟飞腾兮》,讲述了女红军杨厚珍的故事。这个缠过小脚,却从瑞金走完长征的奇女子,当初在博物馆的一幅照片中与朝颜邂逅——这幅黑白照片里,杨厚珍身着红军军装,扎着绑腿,与全身装束最不相称的,是一双“三寸金莲”——就是被那双小脚“逼出了眼泪”,朝颜决定用自己的方式记住这位“在命运里逆行”的女子。书写长征让朝颜学会了“共情”,因此,无论面对“陪审员”题材、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题材,还是形形色色的其他创作题材,“共情”成了她最自然而然、时刻记挂的写作方法。每当一个人背着包、带着录音笔和笔记本上路,每当被热情朴实的人们引进屋里,她都能察觉到心中的守望似乎更重了一分,“我留下了某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不去写,如果不足够虔诚,可能就不会有人这么深入地走进那些值得书写的生命里。”
03
回响
瑞金沙洲坝有一口井,叫红井。
当年的沙洲坝干旱缺水,当地流传着一首民谣:“沙洲坝,沙洲坝,没有水来洗手帕,三天无雨地开岔,天一下雨土搬家。”村民们喝的都是脏污的池塘水。更麻烦的是,当地迷信“沙洲坝地下有旱龙,挖井遭报应”,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1933年9月,毛泽东带着红军战士在村前勘定井位,抡起锄头掘出一口井的第一个印痕。
1934年红军长征后,敌人曾五次填埋这口井,村民们就五次把它挖开——白天被填,夜里就摸黑清淤。井保住了。1950年,沙洲坝群众重修了这口井,正式取名“红井”,在井旁立起石碑,上面刻着:“吃水不忘挖井人,时刻想念毛主席。”
92年后,作家们兴奋地站在红井旁,用小瓢“吃井水”,分享一份跨越时空的清甜。在赣南的许多时刻,家国大义与血脉传承绝不是虚无缥缈的,而是与人们心心相连和眼前的现实同频共振的。

作家们在红井旁用小瓢“吃井水”
作家温燕霞的老家安远,是中央红军突破第一道封锁线的主战场,地位十分关键。这个当年人口仅10万的小县,有12618人参加了红军,意味着每8人中就有1人参加红军,却只有2136人留下了名字。温燕霞的亲人中也有人参加了长征,同赣南的万千英烈一样,从此“北上无音讯”。
发生在身边的故事一次次激荡着长征壮举深沉的回响,“每每想到这些,我就觉得有责任去书写那些无名英烈的故事。”温燕霞说。她写《红翻天》,讲述赣南女性在战争中的成长历程;写《虎犊》,为那支由平均年龄不满十八岁的孩子组成的队伍留下一个共同的名字。血脉上天然的亲近让温燕霞即便到过瑞金十多次,仍然觉得这里“常看常新”,对于写作者而言,赣南丰厚的革命历史就是取之不尽的宝藏,每一次深入采访都令她感到像第一次一样,时刻被生动的历史细节打动,而新的发现又总是牵引出新的书写愿望,“赣南红土中的所有成分、赣南山水中的草木芬芳都沉淀在我的血液里,这里就是我创作时舀取灵感之水的深井。”
04
出发

官田兵工厂总部旧址外景
在兴国县兴莲乡官田村,几间祠堂里藏着一个兵工厂。1931年,这里的全部家当只有两百多把锉刀、一百多把老虎钳、四座打铁炉,工人大多是连枪都没摸过的农民,就是这样一间“所有家当还没有王二麻子剪刀铺齐全”的兵工厂,见证着人民军事工业的发端。作家张品成曾经在赣南生活工作十年,正是这段扎根赣南的切身体验,让他了解到众多鲜为人知的故事和历史细节。他创作的长篇小说《红刃》就取材自兵工厂的历史,“赣南不仅有正面战场的较量,还有隐蔽战线的暗战交锋,而这些都是值得作家用智慧去书写的。”展览尾声,当看到我国军事工业如今正朝着智能化高水平发展,作家们无限感慨,“记住初心,才能更稳健地出发”。

作家队伍行进在祁禄山红军长征小道上
92年前,有一支队伍从赣南出发,用脚底板走出了人类历史上的奇迹。92年后,另一群人循着同样的方向走来——以文学的名义再出发。

来源:中国作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