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朋自远方来,龙井是个去处
在我以往的印象中,花溪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青岩古镇。我不是个怀旧的人,对一个地方的历史和文化一般都不在乎,而是对一个地方的吃是比较感兴趣的。我对青岩古镇的兴趣自然于吃上,猪脚、豆腐和米酒,有这三样东西基本上就够了,运气好的时候会遇到餐馆的老板卖油炸小鱼,天热的时候再加一份素瓜豆,就可以招待外省来的文朋了。自然,青岩古镇成了我接待外来文朋的首选。由于我对一个地方的历史和文化一般都不在乎,我自然是没有文化的人了。而省外来的文朋大多都是有文化的,他们来贵阳,如果不带到一个有文化的地方去,那就不是我没有文化,而是我生活的这方土地没有文化。为了弄点文化装门面,每每都会把他们带到青岩去。
把文朋带到青岩去对我来说至少有四个好处:一是证明我生活的这个城市是有文化的;二是交通既是便利又是便宜的,一个交通车从贵阳火车站起点坐到青岩终点,再从青岩起点再坐回贵阳火车站终点,每人十块钱就OK了;三是吃的方面也很有特色,青岩猪脚和青岩豆腐青岩米酒都是唯一,而且价格又不贵,客人在别的地方吃不上,客人吃了就记住了;再是吃饭的地点也有着浓郁的地方民族风情的,闹中取静的,静中又多一份安闲与舒适。我把客人带到青岩来的招数,大致是先是让客人品尝当地自然风光和民族文化,再是品尝民族风情,再就是带他们逛逛商业街、让他们的腰包瘦瘦身,也好减轻他们腰包的负担,再就自然是吃了。
吃我一般都会选择在背街巷子的楼上,最好是有美人靠的吊脚楼的楼台上,再就是选择临街位置。猪脚、豆腐和米酒是必须的,店家有油炸小鱼的话,也是必须的。猪脚、豆腐和米酒都管饱,酒饱和程度是微醺,再醺就醉了,醉不可取,毕竟酒足饭饱后得返程,如果喝醉的话,就没有文化了,虽然我不是文化人,但在外省文朋面前,装也得装成个文化人。
这种接待最适合接待过客,如果谁想长时间住下来,怎么接待我心中就没有谱了。这事儿不是我未雨绸缪,而是真的有朋友问过。当时在酒兴上,自然是乱吹一气,等第二天酒兴散去以后,想起头天吹下的牛,也只有偷偷躲着脸红。
说到底,我真的不知道贵阳究竟有多少地方适合接待闲散的文人,更不知道贵阳的花溪有多少致美的去处。至于说“浪漫花溪,清心福地”,前半句我是懂的,因为贵州多半的高等学府和青年学子都是浪漫在花溪的,有那么多年轻学子在,浪漫是最正常不过的,不浪漫自然是有问题的,而后半句自然不属于年轻人,因为他们得奔前程,奔前程心得向上,得使劲,得发力,得夜以继日。那么,后半句多半自然就该属于功成名就或者说知天命以上的人了,至少也应该属于有闲阶层的人们了。基于我对这句宣传语的理解,就可以推断出花溪更有洞天之处,要不,哪来的胆子在世人面前拍胸脯呢?
如果再不来龙井,我还会为之前在客人面前夸的海口,一直纠结下去,到得龙井,心中的纠结一下子就化解开了。而来龙井,也是糊里糊涂地来的。乘着采风车,在车上,要么吹嗑子,要么睡觉,要么走马观花。这是采风的标配。
我还有一个毛病,常常对别人的解说并不上心,千篇一律的解说词从来就不是我的菜。我到某一个地方去,也不在乎谁来过,谁可能会来。自然的景致可能上心也可能不上心,人文的景致如果真的做得很好的话,我也不排斥,如果两样能够巧妙地接合起来,我还是蛮喜欢的。凡是人居住的地方,我真的喜欢有它别致的好,好到无法言说的妙处。就如我眼前所看到的龙井。
由于对眼前龙井的意外,就只能凭借手机“综合”一下。“综合”说,龙井村距青岩古镇仅一公里。我的老天,你看我糊涂得,青岩的边上有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年三番五次去青岩,我不得不把手机的综合稍稍关掉,要不自己掉进“综合”里去,可能就不能自拔了。
如果说龙井有什么特别,我自然认为就是那股龙井水,因为有了水,再就有了生灵。至于这股水究竟滋养了多少生灵,我自然是心里没有数。但我就在这龙井流经的渠里,看到了无数的小鱼。你不要看这些小鱼,作为人,可能究其一生,都没有它们生活得自在。渠边有的人在洗菜有的人在浣衣,都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原本就是龙井人的生活。龙井泉边烤酒的人家似乎很多,有人在自家的墙上就打着招牌:“古井米酒。”老实说,当我第一眼看到这个招牌时,是想花一点散银让老板打一提酒就着店面喝上一盅的,奈何文人大都脸薄,有的还习惯于装13,我的想法就胎死腹中。龙井边还有用石板铺设的小广场,广场边上还有亭子。当我们到得广场时,一阵好雨也跟着到来。好雨就是不同,它们的到来把原本就很清新的龙井边上的空气清洗了一遍,洗过的空气就更加清新,就更加地浸人心脾。老实说,在这个流火般的七月,就是在爽爽的贵阳城,也不时有让人不爽的时候,而龙井这原本就已经很爽的地方,又添了这一阵好雨,人就不是一般的爽了。
亭子里的人不多,却操着南腔北调。亭子对面有一家茶馆,在小广场的边上支起了几把太阳伞。不知是伞的主人还是客人,从雨缝中跑过来,邀约我们过去喝茶。她在雨缝间中穿行的速度不徐也不疾,我在亭子里看到雨水不时偏一偏头,像是在给她让道。也有不给她让道的雨,一点,一点,不时打在她的脸上,头发上,和薄如蝉翼的衣衫上,那景致真的像极了雨打荷花。那一刻我突然就有了在龙井住下来的冲动。人世间,让人感动的事物大都系在个细微上,从而可能就成为你生活中的一个结。雨下下停停,我们一行人中也没有谁过去喝茶,她的热情似乎被碰了一鼻子灰,亭子里操着不同口音的人在把龙井和其它地方作比较。比气候,比环境,比交通方便的程度,比民宿的价格,比来比去,好像都没有比出个输赢来。倒是有一样是比出来了的,那就是民风。谁都说这地方民风纯朴。这很难得,真的是很难得。
如果说真要拿龙井作一个什么比较,我就想把它比做一棵大树的树干,由这树干生长开来,就有了树枝,树桠,花和叶,还有果实。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龙井从小广场边生长出去,就自然地生成了两个支系,两个支系穿街过巷,滋养着两边的生灵。
我最先看到的是滋养出来的人,这个千百年来以布依族居民为主的村寨一直沿袭着龙井水的灵性,大姑娘小媳妇个个都出落得水灵灵的,男人们也被这一方水土滋润得多出几分阴柔。从养生的角度来说,最能养育一个人外观形体的是内心的自在。也就是说,心灵美、人就自然美了。这自然是有道理的,如今在都市,有那么多制造美的车间和工坊,制造成本越堆越厚,致使一些人为买一张好看的脸,不得不选择去卖屁股。人们经过造美的车间和工坊多个程序的制造,经过这样那样的刀打磨和切削,脸在刀锋的匡正之下也都完全符合了美的标准。但我要说的是,这些美的背后,大多藏得有刀子,不管是在美的后面还是在笑的背后,总感觉有一把刀子若隐若现。不过我说的这一通,都是些嚼舌根的词儿,再说下去就不地道了,就此打住。
从龙井出来的渠水分了若干个枝,在它的枝头挂着的民舍大都已经成熟了。有香味从各个民舍飘出来,有烟火味,有花香和瓜果香,更有酒香。我是最惦念酒香的。听人说,在龙井,家家都烤酒,布依人家的米酒无需品牌和认证,因为它本身就是品牌,世代相袭,特别是米酒把你醉得二麻二麻的时候,什么茅台五粮液,去一边吧,除了喝米酒时,谁还有大碗喝酒的本事?
更让人醉的是,一些外地人在这时找到了他们想要的别样的生活。他们中有南京人,四川人,重庆人,湖南人……他们口中的醉是生活的另一种,或者说这成了他们毕生奋斗来的幸福,小日子的幸福。
一个人一间房一日三餐,一个地方的山水和风土人情,一个家的温暖和舒心,一轮明月和一片蛙声一个夏季的凉爽,一个民族向其他民族敞开怀抱,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生活,一种之前可望而不可即的事情,一个时代呈献给人们的另一个机遇。
我在一个街口和一个重庆人摆了一会儿龙门阵,他说到龙井人的地道。他说,一千六在这里吃喝拉撒一个月,千值万值。他那带着浓重重庆火锅味的普通话让人听起来有些别扭,即便他再三放低说话的调子,在这样的天气,听起来还是让人有点儿上火。我让他直接说火锅话算了。他说不成,这么清爽的地方用不着麻辣,要的就是普通普通。我自然就由着他普通。而另一个事突然就回到我心间,我曾经在青岩古镇上夸下的那些海口,轮到龙井来就不是事了,谁要再说住个一年半月,就算是一年装载,到时我把人往龙井民宿一送,平时就让他们领略这块土地上的风土人情,美酒美食,双休日我再跑过来喝两盅,还真是招待朋友的一个去处,一个不错去处。
徐必常:贵州铜仁思南人,1967年生,土家族。写分行和不分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居贵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