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土豆
01
02
土豆适宜种植于沙质土壤,高高的山梁坡地上。它不需人们精心侍弄、施肥、除草,
只需要充沛的阳光和雨露,质朴中彰显着大气。
它不像田地里的稻谷,要娇气地等着人们去替它排除异己——稗草,独享雨露和阳光;也像
长相粗俗、壮硕的玉米,当疯狂的熟地草吞噬了它的大片疆域时,便没出息似地耷拉着焦黄
的叶片,长得又矮又小,赌着气不肯背上棒子。土豆地里,任尔草类蒿类蕨类,适者生存,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它的周围蒿茎密布芳草连天,却也自个儿硬生生地与之争夺土壤的养分,
决不耽搁它生下一群白白胖胖的孩子。
在莽莽苍苍的乌蒙山区,寒冷而寂寥的冬天刚刚过去,初春融融的阳光便开始映照,当春风将门板拍响时候,我们就该种土豆了。正当我们意犹未尽地沉浸在年节残余的欢乐里时,耳旁便会响起“庄稼老二别望过年,过完年就得下田”的谚语。循声望去,一位白胡子老头正蹲在墙脚幸灾乐祸地抽着叶子烟,一脸的坏笑。打田栽秧的日子倒是还有些时日,可以往后拖一拖,眼下最要紧的是把牛圈里的粪草挖出来,浇上粪水,小山似地焐在屋后的枇杷树下,沤成种土豆的农家肥,半个月后,再将这些冒着热气的粪草一背背地送到远远的山梁上,那一片常年山风呼啸的坡地。父亲、大哥、还有二哥和我背着被粪水沤烂了的农家肥,躬着腰,拄着拐筢,举步维艰地跋涉在曲折而陡峭的山路上,一个上午只能背上两趟,说不出的辛苦和劳累。送过一趟之后,背箩一撂,拐筢一丢,我便不想干了,又脏又累,我稚嫩的肩膀承担不起山一样沉重的农活。被父亲一阵喝斥之后,眼里噙着泪花,无奈地挎上背箩,背着山一样沉重的肥料一步步地爬向上山岗。我知道,在父亲威严而冰冷的面孔下,抗争是没用的。有时候,尽管你一百个一千个不乐意,但你总得想办法捱过一段又一段艰难的时光。一边走,一边嘴里诅咒着这该死的土豆。
夏季的时候,坡地上的土豆还没长大,土豆苗还摇曳着蓝色的花朵,我便急切地刨了出来埋进火塘的热灰中。
对不起,土豆。
03
我气急败坏地去抢,二哥一溜烟跑开了。我一边哭,一边追,一边破口大骂。当我追到门前的水沟边时,一个趔趄一头栽进门前的一条水沟里,头磕在一块石头上,顿时鲜血直涌。二哥吓得魂飞魄散,赶紧将我背到知青们住的管理区房去,请几个下乡知青给我包扎伤口。
母亲回家后,一阵细竹条子抽得二哥鬼哭狼嚎。
至今我的头顶上还残留着当年的一片疤痕。三十多年过去了,寸草未生,一片荒芜。
土豆,你是我贫困而苦涩的童年记忆。
04
无论风也好雨也好,日子似乎总要捱延下去。
乡下的孩子除了过年可以安心地玩耍几天之外,一年到头总有干不完的农事,即便是微雨霏霏的阴雨天,也得上山讨些猪草或割些青草。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水,地里的猪耳朵叶、奶浆菜、酸酸草在雨后疯长,鲜嫩欲滴。露水濡湿了裤绾、衣袖,整个人抖瑟得像风雨中的树叶。这之中,提蓝里的猪草早已盛满,正滴着水珠。姐姐忽然看见地埂边的泥沟里露出几颗白生生的土豆,它们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哥哥和姐姐高兴极了,便捡起装进提蓝里,准备回家美美地吃一顿。这时耳边传来一声断喝:“你们干什么?”抬头一看,玉米地里钻出来一个男人,他是我们生产队的会计。
“娃娃,这是生产队的土豆,不是你家自留地里的。”他阴沉着脸说。
哥哥说:“叔叔,土豆是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我们不捡,也要烂在土里,可惜了。”
那个男人大手一挥:“娃儿,什么都别说了。走!跟我去见你家大人,你爸还是共产党员哩!”哥哥和姐姐被那个男人押送着回家。我记得,哥哥被父亲用苹果树枝抽得嗷嗷直叫,在泥地里打滚求饶。父亲一边打一边骂:“咱们家就是穷死饿死也不会去偷队里的土豆,我平时跟你说的话都当成耳旁风了!”看到父亲又气又急却又无话可说的窘态,那位生产队会计悻悻回家了。
后来,秋收结束后,生产队开始给社员们分土豆。父亲当着全队社员作如下检讨:“今年7月间,我儿子在地里讨猪草时,偷了队里的三颗土豆,被任会计当场抓着,这是我对孩子管教不严,给队里造成了巨大的损失和恶劣的影响,我在此作检讨,请大家作处分。”
这时候,一行行混浊的泪水顺着父亲苍老的面颊无声地流下。
“屁大点事,这算得了哪样?”“小娃娃家,不懂事,何况是被水冲出来的”群众们七嘴八舌地议论,都没把这事当回事,“比起那些多吃多占徇私舞弊的当官的来说,这算不了哪样事,何况是娃娃。算了,算了,不要再提了。”一位大娘在下面的唠叨着。
我想,我就像一颗被雨水浇淋的,从泥土里滚出来的土豆,在异乡的都市里颠沛着,沉浮着,却永远保持着土地一样的底色。
刘涛,曾用名刘礼由,上世纪70年代生于贵州盘县,现供职于中铝集团某驻黔企业。居贵阳。贵州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花溪》《贵州作家》《中国铝业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