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荷城

“呜呼！彻晓含芒，天星所以高节士，见危受命，人世所以重尸臣。乃有枉失西流，赤乌夹日。当十八公忠节即尽，而三百年明祚遂终。寰宇为之抚膺，奕世闻而下泪。岂非犀轩直盖，先争钟鼎之光，马革残尸，位埒云台之上哉！......洞也趋庭鲤对，稽古马场。幼读史书，丹忱致幕，来瞻隆塚，雪涕沾巾。终难从隔代以执鞭，每欲吊英雄以片纸。松风凛凛，先生之气概岿然；秋草茫茫，旧日之夆仪如在，兴亡莫恨，岁月已非，义著前朝，名垂万世。”上个世纪80年代在大学的图书馆里读到张之洞《吊十八先生文》的时候，对气概岿然、名垂万世的十八先生心神向往。但我并不知道，我会在某个时刻与长眠十八先生的安龙结缘，并会在结缘之后的岁月里，时时梦回荷城！

在贵州的县城中，我对两座县城情有独钟难以忘怀！与两个县城的结缘都在上个世纪90年代，一是湄潭，一是安龙。

1992年暑假，我作为贵州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师，第一次到贵州遵义湄潭县去给贵州师大中文函授班（函授班在两个假期集中授课）的学生上课，一到湄潭我就惊异于这个小县城的绿化、干净、优美、文明！那时候我已经到过贵州的很多县城去上课，没有哪一个县城能像湄潭这样征服我。我当时住在湄潭文庙边上的县委招待所，课余我走进了文庙，一段历史展示在我的眼前：一所著名的大学——浙江大学抗战时期在湄潭坚持了七年。我突然明白了湄潭征服我的理由：雁过留声，人过留痕。浙江大学的湄潭七年给这座小城留下了深深的文化痕迹！我循着文庙内解说词的展示，在小城一一找寻浙大的足迹。通过找寻，历史在我眼前渐渐清晰：抗战硝烟起，高校向西迁，文明火种留，播撒到贵州。回到贵阳，我多次给学生讲起湄潭，讲那些金字塔上的精英们抗战时期在湄潭的奋斗，给湄潭带来的深刻变化。

那么安龙呢？它对我的征服超乎想象，超越湄潭，几乎就是我魂牵梦绕的一座城！从1993年的8月到安龙县去给贵州师大函授班的学生上课起，招堤的荷花就开在了我的心里。

上个世纪90年代，贵阳到安龙的旅途是很艰难的，要花一整天时间不说，翻越花江大坡还很危险，所以老师们都不愿到这条线上课。1993年的暑假贵州师大安龙中文函授班开班，我作为教研室主任到安龙主持开班仪式并上课，从此拉开了我与荷城的缘分之旅。

安龙作为南明的“陪都”，曾经是中国的一个皇城。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安龙，还没有大面积的城市改造，古城风貌犹存，街巷依地势而建，弯曲回环，分别连接四条主街道。精巧的古城布局令人仿佛穿越时空，回到南明。刚到安龙，我们住在小西门一家私人开的旅店。大西门和小西门是安龙古县城西边的两道城门，四条主街道之一的西关街就在西边，当年南明小朝廷的吏、户、礼、兵、形、工六部九卿就驻在这条街上、热闹非凡。因而在安龙古县城东西南北四道城门之外增设了一个小西门又称西便门。90年代城墙城门均不见踪影，不变的是这个还能唤醒古城回忆的名称。小旅店干净整洁，经营有方，老板彬彬有礼，会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对我们住店的几个老师极为关照，这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的贵州县城实为罕见。说实话，经历了湄潭，我知道由于缺乏宣传，贵州有一些“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县城，不是“天然去雕饰”的，而是文化雕刻出来的，所以这种罕见的背后是会有深刻的文化因素的。但我没有料到，安龙作为南明的“陪都”，曾经中国的一个皇城，文化积累之深厚完全超乎我的想象。

怀着对十八先生的向往，课余，我走进了就在小西门附近的十八先生墓，就这样，我走进了安龙的历史文化。

十八先生墓在安龙县城天榜山下，为南明永历朝臣吴贞毓等18人殉难处。明崇祯十七年（1644），崇祯皇帝在北京景山上吊自杀后，明朝江南诸王先后建立政权抗清复明。1646年朱由榔即帝位于广东，次年为永历元年。南明永历六年（1652），大西军遗部孙可望遣兵迁永历帝入居贵州安隆所，改安隆所为安龙府，安龙就这样成了中国的一个皇城。永历帝入驻安龙后，驻扎贵阳的孙可望滋长了割据野心.在贵阳修秦王府，设六部九卿，危及永历帝朱由榔。永历帝想召广西统兵李定国护守安龙以制孙可望，与太监张福禄、全为国、朝臣徐极、张镌、大学士吴贞毓等密商，派林青阳为使到李定国军营。孙可望得知后派心腹大将郑国拥兵至安龙对质，逼问永历帝谁是主谋，吴贞毓以“凡事宰相主持”自承。郑国对吴贞毓等18人严刑拷打，18人大骂不屈，郑国遣使报孙可望，以“盗宝矫诏、欺君害良”罪处18人死刑，家属收其遗骸合葬于北马关场。南明永历十年，李定国由广西至安龙护驾，为十八人垒墓，永历十二年，永历帝亲题“明十八先生成仁之处”，“十八先生”之称始于此。十八先生墓经过历代的修整、重修，至1987年十八先生墓、祠已全部修复，2013年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名单。十八先生墓、祠建筑风格庄重典雅、工艺细腻，石坊、浮雕、石碑、“忠泉”、石桥、亭阁与合葬墓、祠堂浑然一体，加之苍松翠柏，墓区庄严肃穆。 令人对遍布园区的“碧血千秋、浩气长存、天地正气、岿然千古、取义成仁”等等题词和历代文人学士的凭吊诗文深深感慨，千古同悲。

参观了十八先生墓，“彻晓含芒，天星所以高节士，见危受命，人世所以重尸臣”变成了鲜活的形象在我眼前展现，使我对安龙的历史文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后假期授课，我专门跑别人害怕跑的这条线，前后到安龙六次，走遍了安龙的每个角落。

在安龙，不经意就会踩在古迹上。我们在安龙上课的地方是安龙县第一中学，这是兴义府试院旧址。府试是中国古代明、清两朝科举考试程序中“童试”的其中一关。通过县试后的考生有资格参加府试，府试在管辖本县的府进行,由知府主持。兴义府试院坐落于安龙县城南桅峰山下。晚清军机大臣张之洞之父张锳道光二十一年（1841年）任兴义知府，历时13年。张锳任知府期间清廉勤政，广受民众好评：一廉、二善听讼、三治盗、四义仓、五兴书院。由此可知张锳对教育的重视。张锳积极办学，倡导读书育人。他不仅扩建了珠泉书院，还改建了兴义府试院。为建新府试院，他自捐银1000两，劝捐银3万余两，修建了规模宏阔，当时号称“甲于天下”的兴义府试院。成为清代后期盘江流域诸县学子童生、秀才之地，在黔、滇、桂交界地区享有盛名。随父亲在安龙长大的张之洞少年时也曾攻读于此。小小安龙，走出的进士、举人、贡生多达270余人，这浓浓的文化气息弥漫全城。民国后，这里改为安龙县立中学，1949年后，改为安龙县第一中学，府试院由中学使用和保护。尽管由于年代久远，试院建筑损毁严重，但光绪年复建的大堂、二堂、植桂轩、议事亭、跨水曲梁石桥等建筑还在，给安龙一中平添了古色古香的书卷气，浓郁的读书氛围。我明白了安龙人为什么爱读书：是精英的倡导、历史的积淀，也是曾经的古都文化繁荣的传承。

记得1994年寒假到安龙上课，那一年的冬天特别冷，但每天教室座无虚席，有几个女同学还背着娃娃来上课，娃娃的小脸被冻得通红，我当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学生们对我说：老师，我们安龙没什么值得炫耀的，就是尊师重教！这句话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子里，永远也不会忘记。后来背娃娃的学生中有一个叫李梅的，读完大专又接着读本科，读完本科多年后又考上了我的研究生。这次到安龙采风，她到宾馆来看我，我俩夜晚故地重游，指点当年上课的教室，真是万千感慨涌上心头。

其实安龙值得炫耀的东西太多了！时隔十多年后到安龙采风，安龙的变化之大令人惊讶，为了保护文物，府试院已经同安龙一中隔断。我和学生相见后的第二天我们参观的府试院，已经是一个独立的处所，除保留原有的建筑，根据考古作了局部地层发掘，拟为恢复府试院的原始布局重建。距府试院不远，新建的仿古式宫殿建筑安龙博物馆也已开馆，基础展以明清文化为主线，突出南明永历朝廷入居安龙，使安龙成为黔西南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中心，为安龙带来空前发展机遇的唯一性，展示明清时期安龙的历史发展脉络。实物展有“民族民俗文化展”，展示大量民族服饰、生产生活用具；有“安龙历史文化展”，展示古生物化石、石器、陶器、青铜器、瓷器、房屋构件等；还有“奇石展”、“书画展”等多角度展示安龙厚重的历史文化。

安龙最值得炫耀的是招堤，因为招堤把安龙的美发挥到了极致，历史、人文、自然精妙地融为一体。这是我离开安龙后梦得最多的地方！

招堤本是安龙县城北的一个天然湖泊，为防水患而由时任安龙总兵（游击）的招国遴带头修建的石堤，招国遴捐出奉银2000两并亲帅士兵施工，后人谓之“招堤”，与西湖苏东坡所修“苏堤”、白居易所修“白堤”相譬喻。招堤完工于清乾隆年间。石堤长300米，高宽各3米，将湖泊拦腰截断，园内景观包括堤坝、半山亭、一览亭、荷塘等。半山亭是安龙著名的历史人文古迹，此亭于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年)由兴义府知府张锳修建，成名则是来张锳之子张之洞少年时的一篇《半山亭记》。张之洞少年时曾在半山亭读书，一次年仅十一岁的张之洞即兴作了700余言的《半山亭记》，一气呵成，句法工整，语惊四座，后刻石嵌于亭内石壁之上。一个满湖荷香的自然风光融名胜古迹与人文景观于一体，叫人如何不流连忘返。中国地域辽阔，山脉起伏，修建并叫“半山亭”的地方不胜枚举，但哪一个半山亭有安龙“半山亭”这样的迷人呢？

90年代在安龙上课的时候，招堤几乎是我们天天傍晚散步的地方，特别是暑假，荷香沁人心脾，我们常常游到月上柳梢不愿离去。

这次到安龙采风的时候，听说有人出了一副对联的上联来形容安龙：“半城半水半山亭”，有人对出“一荷一洞一河堤”；有人对出“一府一院一圣人”等等，不一而足。不管怎样，招堤和半山亭也是当之无愧的安龙名片。安龙三千年历史、三百年荷香、三十处美景，哪一点不是令人心神向往的呢！我这样有幸结缘安龙的人，更是时时梦回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