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桥到诗:连接的四种途径
从桥到诗:连接的四种途径
严雅译
这世上所有的桥,都因一道裂缝才存在。峡谷裂开,桥被需要;时间断裂,诗被写下。诗人三楚在《天路回响》中写四个地方:一条路、一条江、一个溶洞、一片星空,每一处都有一座桥立在那里,或者,即将立在那里。每一座桥都架在某种裂缝之上——历史与记忆之间,家园与异乡之间,人与天地之间。如果说有第四种,那便是三楚的诗悄然架起的。
这些裂缝如何让你看见?又如何连接,诗人铺了四条途径。
其一是历史与凿印
《二十四拐的旧》写的不是桥,是路。但路到了极致,亦是桥。
“一道拐就是火山石的一次回旋 / 一道拐生出一片天蓝。”火山石是贵州大地的质地,是地壳深处的记忆;天蓝则是高原上永远悬置的目光。诗人把创伤藏进地质与天色之间,藏进“一拐一拐”的节奏里,让痛感有了空间来安放。一拐一拐地数到十三,我愣住。父亲炸伤左手,就在这一道。
“一道拐,又一道拐”——短促的重复,像脚步,也像喘气。“愣住”这一下,句法断开了,数字的线性被打断。十三不再是计量单位,它成了一枚弹片,嵌进记忆里,嵌进这条路的每一个拐弯处。
最让我停下来的,是这一句:“石头上的凿印还在铿锵地凿着。”你细看,凿印是名词,过去的痕迹;凿着是动词,正在进行。主谓之间,隔着一道时间错位的裂谷。诗人没有说“我忘不掉”,而是让石头自己开口。这种写法,且称之为物性主体的复苏吧:历史不再是落灰的档案,而是一把还在凿的锤子。那些凿印不只凿在石壁上,也在凿你的胸口。
保罗·利科谈记忆时说过,痕迹有两种,刻在石头上的和烙在心里的。三楚的凿印恰好在两者之间。那道拐连接的不是两个地方,是两段时间,是一个人的童年与另一个人的晚年,是一道旧伤与此刻读诗的我们。
其二是家园与捧土
《北盘江的水》里,峡谷把天空劈成两半,人用钢索把它缝合。可真正的连接点并不在钢索,而在母亲手里一捧土。
“母亲往砂浆里掺一捧祖屋的土 / 家就生出几分神圣。”重音落在“掺”字上——不是放,不是加,是彻底而不可逆地混进去。祖屋的土进到现代建材里,仿佛将一根老树根嫁接到钢筋上。诗人所做的不是抒情,是一种庄重的仪式。
从六盘水到望谟,诗里写下的这两个地名,把一座桥的跨度拉成了一整片高原的乡愁。桥把两个名字之间的虚空,填成了可反复行走的路。
段义孚说,空间和地方是两回事。空间是敞开的、中性的,地方是被人的情感和记忆泡过的。峡谷本是空间,桥也仅仅是空间里的工程。但那一捧土掺进去,这座桥变成了地方,它是故乡伸向云端的一只手,是游子安身立命的隐喻。合龙那一刻,钢筋水泥有了体温。诗人所写的不是架桥,是搬家,是将祖辈生活过的土地举过峡谷,安放到云朵旁。他用极轻的意象扛起极重的主题,一捧土,轻得握不住,重得搬不动。这正是诗的逻辑,它给你一片羽毛,你接住的是翅膀。
其三是天地与消融
这第三重,在人和天地之间展开,而展开的方式,是消融。
《花鱼洞的鱼》里出现了逆行的鱼。鱼逆着桥墩的影子和波光铭记的坐标向上游。桥墩标记的是人的意志,波光铭记的是自然的节律,而鱼的逆行,不属于图纸,甚至不属于水流,它在两者之外,划出了第三条路,那便是诗的领域。
注意这句的用力方向:不是“逆流”,而是“合力把流水推回源头”;不是“抵抗”,而是“改写”。主语是“它们”,是集体,是一群鱼以肉身改变水流的方向。它们用自己的逆向,在既有的空间秩序之外开辟了一个新的维度。那个维度里,苗歌和江水互相点亮,“夜色测量员的语速加快”,现实和梦在鱼的脊背上不期而遇。仿佛那些逆流而上的,不止是鱼,还有一些美好的记忆,和哗啦啦流淌的时间。
而《平塘的星空》把镜头拉得更远。小镇熄灯,天眼亮起来。几万年前出发的光,这一刻刚好被钢索拉起的天线截住。“夜色测量员飞出放射状的影子,变成星座。”谁在测量?是人,还是夜色本身?当一个人抬头测天空的时候,也正在被天空测量吧。在看星星时,自己也正变成星星的一部分,在测量天空时,自己也成了天空。这不是西方意义上的崇高对峙,而是中国诗学里“物我两忘”的照面。鱼把水流融进了鳞片,人把星光融进了瞳孔。那一刻,仰望者与星空之间的边界消融了,有限的生命以诗的方式向无限敞开了自己。
其四是读者与桥身
如果说前三重连接方式是由诗人搭建,而第四重,是读者自己走上去的。
海德格尔说筑造的本质是让栖居。桥的特殊在于它“聚集”——把天、地、人、神聚到一处。筑桥就是筑居,把被峡谷拆散的重新拼回去。
巴什拉有一个观察:好的诗歌意象是有“初始性”的——它不跟你讲道理,直接敲你记忆的门。三楚写那捧祖土,不同的人读到会想起不同的东西,可能是外婆的花围裙,可能是老家掉了漆的窗框。诗人处理得极好的地方是让渡空间:他给出记忆,读者填进自己的。而意义不在纸上,是在你每一次阅读中重新生长出来。这大抵是诗最朴素也最深刻的功德,它把一个人的故乡,借给了所有想家的人。
当那座桥从纸面上站起来走到你脚下,你忽然明白,诗人写桥,也是在替每一个读到它的人铺一条路,通往心头的那个地方。你站在桥头,另一头站着你的小时候,你的老家,你所有来不及告别的人。这一重连接,或许诗人是无法设计的,但它一旦发生,诗就成了。 这些桥是中国山河巨变的缩影,但合上诗稿我发觉,它们同样架在我生命里每一条断裂的峡谷上。桥是路的极致,诗是桥的回响。三楚写下的,是群山簇拥的长歌,是一个民族对自身命运的重新讲述,是把现实举过峡谷、安放到云朵旁的另一种方式。诗人不筑桥,他让桥开口说话,他呈现裂缝又给出连接的可能,而这种连接竟然不是什么高深的事,它不过是我们得不到已失去放不下的那些东西,终于在一座一座桥上找到了落脚之处。
而我有幸也做一回小小的桥,将这组诗从诗人笔下递到你们跟前。桥的两端是素未谋面的人隔着千山万水,在一行诗里同时抬起脚,如我这般,忽然找到了归途。
附:三楚天路回响(组诗)原文
天路回响(组诗)
三楚
二十四拐的旧
一道拐就是火山石的一次回旋
一道拐生出一片天蓝
一拐一拐地数到十三,我愣住
父亲炸伤左手,就在这里
石头上的凿印还在铿锵地凿着
一首胸口回荡的雄性之歌
北盘江的水
峡谷把天空劈成两半
我们用钢索缝合
也用钢筋和石头编织明天
母亲往砂浆里掺一捧祖屋的土
家就生出几分神圣
那天大桥合龙,我俯身这些百折千回
澎湃到浩荡,升起心里的海
从六盘水到望谟
花鱼洞的鱼
孩提时,母亲靠在树下哼唱苗歌
江水一句句点亮歌词
想花渔洞的苦行僧一遍遍念诵月色
洞里花落,路上花开
莫非鱼儿的一个梦
雨季一来,虔诚的鱼儿
合力把流水推回源头
它们跃出水面
逆着桥墩的影子,划出
波光铭记的坐标
平塘的星空
小镇熄灯了,平塘的星星
比别处稠密几分
天眼看见那些光赶了几万年的路
追上了钢索拉起的璀璨
夜色测量员的语速加快
飞出放射状的影子
仿佛一个星座
那座桥,一篇群山簇拥的新版神话
来源: 贵州省诗歌学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