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层作协 > 详情

罗彪散文《故园里的樱桃树》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06-20 11:47

在我的记忆中,小时候老家老屋后面的菜地里有两棵果树,一棵是樱桃树,另一棵也是。

每年农历三月中旬以后,老屋后面的菜地里非常热闹。家族中的兄弟姐妹们最期待、最开心的就是等到这几天,因为这几天,樱桃红了。

说起这两棵樱桃树,往事浮现眼前。据祖父说,大樱桃树是曾祖父给祖父栽的,是祖父的“生命树”,树的年龄与祖父年龄相当;小樱桃树则是母亲在怀我时祖父亲手栽下的,和我的年纪相仿,也是我的“生命树”。

栽“生命树”是我们当地农村的一个习俗,头胎孩子还怀在腹中未出世,祖辈或父辈会择一个吉期,栽一棵樱桃树或桃树,以此代替母腹中未出生的孩子,寄托一种对新生命的期望与新成员的欢迎,更希望新成员将来与这果树一样,开枝散叶、开花结果,有一个专用名称,叫“栽树栽花”。

两棵樱桃树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就矗立在老屋后面的园子里,远处看去,就像一老一小的祖孙俩。菜地不大,大约三十多平米的地方。我出世以后,大樱桃树已经很大很高了,枝干非常多,树叶也非常茂盛,像极了由祖父发源的我们这个三十多口的大家庭;而小樱桃树则显得很矮很小,在大樱桃树的庇荫下正慢慢地成长。

我曾问过祖父,父亲与叔伯们的“生命树”呢?在另外的菜地里,那些菜地已栽不下了,所以才把你的“生命树”栽在我的身边,祖父这样说。

每年开春,春雨扑洒了大地后,大地恢复了勃勃生机,我家老屋后的菜地也一样,在祖父祖母的锄头下,有了新翻泥土的气息;几场春雨滋润后,那沉睡了一个秋冬的樱桃树也渐渐地冒出了新生的芽孢!樱桃树的枝丫上弥漫着一股清新味儿,在深夜里随着气流飘荡在老屋的周围。

我是从小和祖辈们在一起生活长大的,所以对农村的生活我有独到的感悟,尤其是种庄稼,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育苗、什么时候耕种、什么时候收割、什么时候储藏,都在我的眼里重复演绎了无数次,不过那时也只是看,祖辈从不让我们动手,或许是因为我们年纪小,亦或许是在他们的思想里孙辈就是用来疼爱的宝贝,磕了碰了都心疼。

除了田里地里的活儿,剩下的就是老屋后面菜地里的活儿,种白菜、种辣椒、种南瓜、种葱种蒜,这些都在祖母的心里盘算着,那时的农村很少有人家买得起化肥的,多数施的都是农家肥,所以相比现在,那时种出来的蔬菜都很绿色健康。不过每次施肥,祖母或祖父都不忘给园里的那两棵樱桃树多施一点,尤其对“我的那棵”从没有结过一颗果子的小樱桃树施的肥更多。除了施肥,还要培土,只有这件事祖父会让我亲自动手,他说:“树与人一样,都是通灵性的,你对它好一点,它就会以别样的方式回报你,就像这樱桃树,把施肥培土做好了,结出的果子才会更多更甜。”

农村有句谚语:“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每年的清明节前后,田野里的油菜花一片片黄灿灿的景象,老屋后上一年秋季种下的蔬菜吃了一个冬天也要过季了,有的也长了起来,也开和田野里一样颜色的黄黄的油菜花,与菜园里樱桃树上那粉白的樱桃花相比,油菜花显得那么的妖艳,而樱桃花则如小家碧玉一般羞涩地挂在枝头。夜里春风扬起时,那樱桃花从树枝上轻轻落下,早上起床一看,树下一片白,若是朦胧未醒的话,还误以为昨夜下了一场小雪。

清明节后,樱桃树脱下了银装,换上了绿衣,那原本的花蕾部位在你不注意观察的一瞬间,慢慢地变成一个个小小的绿绿的樱桃果。可是这些都与我的小樱桃树无关,因为它只冒芽、落花、成叶,但还无果。

结出了绿绿的小果子以后,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但等待总是让人坐立不安的,一天里,几次或者十多次跑到大樱桃树下去仰望,看看那绿绿的樱桃果子大了没有、黄了没有、红了没有。也常常问祖父:“园里的樱桃果子什么时候红呀?想起去年吃的樱桃,我已经忘记是什么味了。”祖父一边做活一边应到:“快了,快了,就在这几天里。”因为祖父从来不说谎,所以对此深信不疑。

突然一天早晨,起床还没来得及洗脸,就先跑到樱桃树下去看,果然,那些原来绿绿的果子开始泛黄色,第二天早上又去看,颜色更深,第三天去看,全黄了,第四天去看,黄颜色的樱桃果里透着点红色,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就全红了,大樱桃树又脱下了绿衣,换上了红袍,那一棵棵晶莹剔透、泛着香甜气味的红红的樱桃高挂枝头,像极了一个个红红的小灯笼,透过艳阳的斜晖里看那一颗颗樱桃,透明得都能看见里面的核有多大。

“樱桃熟了”,这个消息立马在家族里炸开了锅,兄弟姐妹们都兴高采烈地拉着祖父的手或衣角,恳求祖父赶快去摘点下来尝尝鲜,祖父摸摸我们的小脑袋,微笑着泯泯嘴角,然后右肩扛着楼梯,右手拿着抓钩,左手提着篮筐与绳子,带领着我们这帮“小祖宗们”来到大樱桃树下,祖父将楼梯靠在树干上,提着篮筐、抓钩、绳子三两步就上到了树上,祖父在树上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则仰着头看祖父在树上采摘樱桃,喉咙处不停地吞口水,祖父摘满了一篮筐,就用绳子栓着篮筐柄,从树上缓缓地往下放,嘴上还喊到:“注意喽!樱桃下来咯。”篮筐还未落地,我们便一拥而上,这时什么都没有往嘴里塞樱桃重要了,狼吞虎咽地吃着,祖父则在树上笑呵呵地说:“慢点!慢点!还有很多,小心别噎着,说完祖父又继续摘着。”那时的樱桃树没有打过什么杀虫剂或催熟剂,而吃樱桃原则上是不用洗的,所以我们吃饱了之后,手上红红的、黏黏的。

我们之所以很期待樱桃赶快成熟,因为在那些年,家里不是很富裕,想吃个水果什么的买不起,也无处去买。在农村,哪家的房前屋后都会栽有几棵果树,平时既能尝鲜解渴,也能哄哄孩子。而我家老屋后面的那颗大樱桃树和别人家的不一样,因为树龄极大,果子的质量也更好,结出的果子更甜,在村里是尽人皆知的。所以一到樱桃成熟的那几天,老屋后面的菜园子里总会有一些“不速之客”,弄得菜园子一片狼藉,踩坏了很多蔬菜,后来祖父索性敞开菜园子的竹门,摘樱桃用到的楼梯、篮筐、绳子、抓钩等都放在树下,以供采摘者所需。

樱桃是应季的水果,短则两三天,慢则一周,樱桃就过季了,所以那时我们最开心的也只是樱桃成熟的那几天,一过季,树上就只剩下叶子,但樱桃的香甜味仍围绕在树的周围,久久没有散去,又等下过了几场雨后,一切才回归了自然。

回想那些年,我们都能吃到祖父给我们摘的樱桃,也能吃到祖母自己种的蔬菜做成的佳肴。虽然生活不富裕,可是那种朴实的乡村生活是现在很难感受得到的。

我非常清晰的记得,祖父逝世的那年冬天,那棵大樱桃树被一阵寒霜打过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花、结过果,树皮一层一层地脱落,枝干一丫一丫地枯断,主干里有很多的白蚁窝以及数以万计的白蚁,把这棵经历了七十八个年头的樱桃树掏得内外皆空,摇摇欲坠。不想真被言中,祖父去世的第二年,一个寒风凛凛的深夜,那棵只剩下主干的大樱桃树终于被风给挂倒了,静静地躺在菜地里,祖母把它劈成很多小块,晾干,用来烧火做饭,烧成的灰碳又重新撒在菜园子里做农家肥,祖母说:“这就是落叶归根的道理啊!”祖母这话说得很意味深长,我们听了都不禁伤心难过好一阵。

现在我们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大多在外,每年看着家人在朋友圈里晒着红红的樱桃,往事不由浮现眼前。我的那颗小樱桃树在十多年以前也开始结果了,只不过没有那颗大樱桃树结出的果子甜,那个甜味决定了我们一生的味道,而那颗“大樱桃树”会活在我们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逝。

    罗彪:贵州安顺人,喜欢阅读与写作,有作品发表于《贵州作家》《安顺文艺》等微信公众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