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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眸沙滩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19-11-04 10:32

1601年,一个年届不惑的中年男子在遵义县东乡乐安里回龙山上探查。回龙山虽名为山,但黔北类似大娄山脉这样的雄关巨山比比皆是,它实在只能算一座山岗。山中有小径,这个中年男子就像在走一段上坡路,并不很费劲。他叫黎朝邦,四川广安的一个读书人,本朝进士。他是随同川路总兵刘铤,世称刘大刀平播入遵。

黎朝邦身形应该不高,或许肤色黝黑,但行伍生活令他绝不会肥硕。他站在回龙山边缘凝眸沙滩,眺望着山下的乐安江。顺流下去不远就是那个形似琵琶的大沙洲,亦称沙滩或者琴洲,两岸是山区珍贵的良田沃土,茶桑满山,不愧为杨氏土司官庄。这是万历二十九年,播州改土归流的第一年,从这一年起,土司统治下的农奴制结束,从乌江以北的原播州部分地域设遵义军民府,长官司地设遵义县共十三里一百三十甲,沙滩属乐安里三甲。回龙山的山腰,黎朝邦于苍松翠柏掩映之中走到一座元代寺庙的遗址,他驻足良久,若有所思。杨氏土司对抗朝廷的最后堡垒海龙屯虽已付之一炬,但此刻正兴土木,在曾经的土司王宫后面中轴线上建一座海潮寺,超度亡灵,镇慑无数的冤魂。黎朝邦考虑将回龙山这座荒废的寺院重建。

黎氏家人们已经跋涉在由广安到这里的路上了。他们是“应诏迁徙,占籍承种”,举家都将到山下这片土地安居乐业。沙滩距遵义府八十余里,座落在一个非常僻静的山湾,山水田园俱全,老树孤烟,一付与世无争的模样。不管是行军当中路过还是曾经驻扎,黎朝邦之前应该是到过乐安江畔的这片沙滩,并为它的钟灵毓秀深深吸引。播州刚刚结束那场空前惨烈的杀戮,城乡十室九空,当真是“万径人踪灭”,杨氏在播州七百余的的统治灰飞烟灭,本属土司官庄的沙滩村亦成无主之业,繁华不过是南柯一梦。亲历了这场血腥,让他洞悉世事无常,而这时,他正好发现了、或者是想起了沙滩。不如归去,做个田舍翁,耕读传家。此时的他对田园耕读的宁静淡然有了无与伦比的推崇,以至于他后来给子孙们留下“载月著犁锄,栉淋风露雨,嗟彼膝前人,相看默相依,诗书旧生涯,功名行潦水,呜呼金石言,世世宜循轨”的家训。在几百年以后返回去看,是多么睿智。黎氏在黔北沙滩村由此生根而逐渐走向枝繁叶茂。

千里迢迢赶来的家人们带着所有能带的一切家什,还有一箱箱绝不能丢弃的书籍终于安顿下来。长子怀仁,次子怀义,三子怀礼,四子怀智依次来到黎朝邦跟前,最小的四子怀智已十三、四岁了。他告诉他们他将带着他们重建沙滩寺,并将在寺内辟出一室作为黎氏家塾,作为黎氏族人子弟及乡邻学童的启蒙学堂。孩子们并无异议,特别是老四黎怀智更是表现出对重建沙滩寺更多兴致。

 

1649年的冬天,朔风漫卷,但仍然摇不尽古银杏树枝头最后几片黄叶。沙滩村还是这般祥和,回龙山虽然肃穆却隐藏着生机。这天,龙兴禅院寺门大开,隐隐有诵读之声传来。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僧洒扫着庭院。山门外走进一中年僧人,老僧停帚相视半晌,忽口颂佛号,问:“佛有法无法?”

年轻僧人答:“法不孤起,仗境方生。境既不存,法从何立?”

又问:“当从何而起?”

再答:“将从前知解一齐放下,便是起处。”

老僧向中年僧人深施一礼:“请丈雪大师收下弟子。”

老僧正是黎朝邦的四子黎怀智,此时,他已出家多年。丈雪是时隔两年再次来到龙兴禅院,黎怀智虽年长丈雪通醉禅师二十二岁,仍拜丈雪通醉为师。丈雪为其命法名彻智,号策眉。

大哥黎怀仁是一个真正做学问的人,著有《程子注》《易经注》二书,黎怀智则是一个有抱负的人,以军功授大理经历,升任黄冈知县时,然,大明朝亡了。

黎怀智应该是怀着满腔忧愤回到的沙滩,他再次整修了沙滩寺,并改称龙兴寺,从此落发为僧。

丈雪禅师,法名通醉,高僧破山海明的第一大弟子。丈雪通醉博学多识,精于禅理,机锋迅捷,著述宏富,是名满川黔的佛教大师,也是禅门造诣高深的书法家和诗人。两年前,他曾为避战乱到过龙兴禅院,据遵义学者曾祥铣所著《遵义简史》记载,丈雪禅师第二次来龙兴禅院是应黎朝邦父子之邀,如此算来,黎朝邦已至耄耋之年仍然健在。看来,田园生活,读书养性实在是最愉悦的长寿之道。丈雪再度到此,出任寺院住持,并自定为丈雪法派,黎怀智拜其门下,为第二代“彻”字辈大弟子。从怀智拜丈雪为师,黎氏对文化、学识的尊崇及其胸襟和气度可见一斑。

当日收下彻智后,丈雪率众来到寺外,仰望“龙兴寺”三个大字沉吟片刻,说,即日起易名为“禹门寺”吧。此后,丈雪在禹门寺修造山门、殿堂,广建禅居,建藏经楼,网罗经藏典籍,带领僧众自耕自食,使这里成为当时贵州的佛教圣地之一,被誉为黔北“第一净土”,也使禹门寺成为黔北重要的佛教与文化中心。

禹门即为龙门。改龙兴寺为禹门寺之初衷,丈雪在《开堂记略》中略有记叙,但原文有缺失,只说“胜境堪夸,树为学业禅堂”,更名因由不知道他跟黎怀智是否打过机锋,只能揣度或许因丈雪曾号禹门;或许寓意无论龙兴龙灭皆有禹门。朝代已然不可逆转地更替,“龙兴”二字,更可能会潜藏祸端,“禹门”好啊!既入空门,龙兴龙灭再能有何干系?“将从前知解一齐放下,便是起处。”对黎怀智是劝诫,是开悟。随着龙兴寺更名为禹门寺,回龙山自然而然地被称为了禹门山。

八年后丈雪回四川昭觉寺(有说是十二年。但根据对丈雪后来云游的行踪记载以及黎怀智在丈雪回川后还能外出游历的年龄,笔者倾向于八年),彻智接任住持。丈雪禅师的到来及后来黎怀智与大错和尚(钱邦芑)、大友和尚(陈启相)等先朝遗民的交游,极大的丰富了沙滩文化的底蕴。

大明王朝已经灭亡,南明永历小朝廷流落贵州,在遵义也留下了广泛的足迹,而黎怀智把沙滩寺改为龙兴寺,也必定是有深意的,就如同丈雪又把龙兴寺改为禹门寺的深意一般。黎怀智是怀着一颗光复大明的心在避世的遮掩下待机而动,到了晚年,他的《偶题》诗中可窥一二:

……

客去客来何障碍,花开花落自枯荣。

深山只作藏身计,何用千秋识姓名。

黎氏第三代、黎怀仁的长子黎民忻明亡前在任广西河池州同知,明亡后回到沙滩,为家族立下了“三代不应清朝科举”的家规。此时他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既为前朝灭亡悲痛,也为子孙读书而不能一展抱负惆怅,但这是一种必须有的风骨。家规确确实实得到遵循,直到民忻的曾孙黎安理二十九岁中举。正是有了这条家规,黎氏家族在清朝中叶以前基本没有表现出更大的影响,仅仅是安心于田园的耕读人家,不过,他们一直都没有中断过著书立说,发展黎氏家学。这是一种幸运,一种厚积薄发,这个阶段的沙滩充满了祥和,真正是黎朝邦曾寄予子孙们“嗟彼膝前人,相看默相依”的场景。其中有一段时间遵义的百姓也很幸运,来了个心系百姓的父母官陈玉壂,他是山东历城县人,于乾隆三年任遵义知府,五年间不遗余力,三次从山东引进柞蚕养殖最终成功,为遵义人民开辟了一条通向富裕之路,有了温饱的生活,文化勃然兴起。

黎氏在乡野专注治学,直到嘉庆年间黎安理出仕归来,至此,沙滩文化的发展开始走向高峰。

在清算明朝“余孽”、文字狱大兴的清初,丈雪给龙兴寺的易名很难说无形中保全了沙滩、保全了黎氏一族。

 

禹门多古木,俯仰一翠气。

从来江上人,不见山中寺。

            ——莫友芝

振宗堂吸纳了禹门山的灵气。

作为黎氏家塾,振宗堂在培养了郑珍、莫友芝、黎兆勋、黎庶昌等贤才后名声大振,其实它一直都在默默哺育乡里,授课育人。虽曾多次随禹门寺毁于战火或灾祸,但书香之气未绝。黎家非常重视孩子的启蒙教育,孩子年满3岁,祖、父辈就开始对他们进行引导教育。孩子进入私墊后,黎家仍非常重视家庭教育在孩子成长中的作用。暮鼓晨钟中,我们可以看到沙滩的学子一代代往来奔走于禹门山中,再走出沙滩,走向华夏大地甚至走出国门,又带回最新的学识。黎氏家塾不是一个封闭的教育,不是读死书死读书的地方,在这里授课不拘门户,教学相长,在这里求学也不限于黎氏宗亲,黎氏把家庭教育、学校教育、社会教育融为一体,形成一个广泛、深厚的教育体系,方能最终成就灿烂的“沙滩文化”。有观点说沙滩文化始于黎安理父子,辉煌于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三贤,我认为这是片面的,就像看见花开就认为只有花,却忘记了它的根、茎存在。若不是黎民忻立下了“三代不仕”的家规,我相信这朵花的花期会提前,花季会延长。

锄经堂,就是沙滩黎氏第一代黎朝邦初来定居之所,是黎氏一族的祖屋。在第七代至黎安理之时,他将祖宅取名锄经堂,作为藏书屋,寄望于后代子孙勤奋读书之意。将锄经堂设在老屋,实在是对先祖最好的告慰。如果见到过当年鼎盛时期的锄经堂,即使是现代的读书人也会心潮澎湃:书架及书,一排排一行行,它们沉默不语,但感觉它们是活的,它们才是这里的主人,独俱个性,饱含深意,沉默只是因为打个盹而已,所以,每走动一步,抽取一本书,都很轻很小心,生怕惊动了它们。

将沙滩文化推向高峰的黎安理之子黎恂说:“人以进士为读书之终,我以进士为读书之始。”可见黎氏的境界与追求。黎恂辞官归来,带回数十箧图书,有大量典籍供人阅读,加上原有家藏与后来黎氏族人陆续添补,锄经堂的藏书十分丰富。它让人想起了与黎朝邦几乎同一时代的宁波人范钦和他著名的藏书楼——天一阁。天一阁名冠天下,锄经堂的规模没有它宏大,但在偏远一隅的中国西南乡村,锄经堂五、六万卷的藏书量在黔北甚至贵州可能都是首屈一指。余秋雨描述天一阁“它实际上已成为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确实!但无论如何,天一阁终究成为了一个文化奇迹,比起它来,锄经堂则更是极端悲怆,它毁于战火,没有成为奇迹,好在它铸造了“沙滩文化”这个奇迹的基石。


没有平播战争,黎氏一族自然不可能迁居沙滩;如果杨氏土司早几年或晚几年覆亡,黎氏是否还有可能于沙滩隐居?难说。广安,也是邓小平的故里,在老家,黎氏家族也许仍会诗礼耕读传家,但故地条件所限,加之不久后张献忠留下的大西军与清军在四川肆虐,四川人口锐减(究竟是张献忠屠蜀还是清军所为,这是个悬案,留给专家考证),是否仍能繁衍出一种现象级的文化盛况,值得怀疑。

“振宗堂”“锄经堂”“藏诗坞”“近溪山房”“青田山草堂”“巢经巢”“拙尊园”……一块匾额,就是一座宅子、一间房舍的眼睛,代表主人以什么样的视线来看待世事,这一块块匾额持续散发着淡淡幽香,这幽香是卷卷书籍油墨的味道,是童子稚声朗朗的诵读余音,是经史子集发人幽思的回想。

凝眸沙滩,耳畔唱响一首童谣:禹门寺,读书堂;孰为师,黎与杨……

沙滩文化,是遵义移民文化的一座高峰,一个平播战争之后结出的意外硕果。